没过两分钟,姓马的被一个人凑在耳边说了两句,脸色难看地走了。
聂叙回到座位上。
纪漾示意姓马的离开的方向问:“你干的?”
聂叙往那边扫了一眼,说:“盛济恒远和海诚的经济往来并不干净,谁也不想这时候惹一身腥。”聂叙提醒他,“盛济的李总手里,有一份两年前澜海湾项目水质监测数据的原始备份。”
纪漾斜眼:“这也是你安排的?”
聂叙:“明面上不是。盛济会在这时候落井下石,再正常不过。”
好一个明面上不是。
他何止是在算计纪氏,纪氏的合作商,竞争对手,无一例外都在这张大网之中。
到了研讨会的发言提问环节。
如预期的那样,纪漾成了被重点点名的对象。
盛济的李总快五十的年纪,拿着手里的纸质备份说:“听说付家当年呈交的那份数据报告,和你有关?”
纪漾起身。
对准他的,是整个行业的目光,是主席台上,正在摄影的录像机。
狡辩、心虚,矢口否认,像所有人过去了解到的那样,毫无形象破口大骂?
都没有。
所有人眼里看见的,不过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他的年纪放在这样的场合当中,甚至称得上过分年轻了。
修养还很好的样子,甚至冲着台上人称呼了声:“李叔。”
接着不好意思笑笑,“您也知道,我在海诚一向没什么实权,两年前更是从未参与过澜海湾项目。不过数据造假的报告,我认。但是,”这个转折听得所有人吊着一颗心,听他接着道:“付氏的审批,所有经手人的签字扫描,包括环保局的存档记录,无数环节,我一个局外人,真没那么大权力。”
现场哗然。
见过不孝子孙。
没见过这么数典忘祖的。
纪家一出事就上赶着倒油,也是让人大开眼界。
这不明摆了说,我是干了,可我就一毫无实权的少爷,纪氏要没有猫腻,能让这事儿这么轻易揭过去?
这位四少如此行径,前脚刚嘴完纪家,现在又来这一出,这是内斗白热化了?
也没听说海诚最近有任何的股权变更和人事调动啊。
这大约是在场无数人内心的疑问。
连盛济的李总,都毫无用武之地般,憋着张脸下了台。
这天的研讨会结束不到一个小时。
纪氏股票再次下跌,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网上骂疯了,纪漾在这种声浪里,直接关了手机闭目睡觉。
等回到酒店门口,纪漾就发现门口停了两辆车。
正好对着他们开回来这辆。
纪漾见着正对面那辆的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二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在脑后扎了个马尾,丹凤眼,黑色训练作战衣。
敲了两下车门。
笑着开口:“叙哥。我来接个班,老爷子让带少爷回去。”
聂叙朝前面抬了抬下巴,“这么接?”
“没办法嘛。”男人双手撑着驾驶位那边的车窗上,“老爷子说少爷该收收心。叙哥你这两年收拾够了烂摊子,这次不如交给我?”
聂叙低笑两声,“陆离,你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又如何。”陆离耸肩:“我们听命令办事,我是,叙哥,你也是。”
“听这话是想绑回去啊?”纪漾等两人说完才开口,“用不着,我说这位陆……先生,你有没有考虑过,我其实也可以自己上车的?”
他会开口,似乎在陆离的预料范围之外。
终于分出那么一丁点可怜的视线递给他。
都给得有些施舍的味道。
纪漾挥挥手,“嗨。”
你好,书里爱纪程逸爱得痴狂的病娇男三。
陆离被那张笑脸晃得眼皮跳了下,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聂叙,就对着纪漾说:“四少肯配合,那自然最好。”
那时华灯初上。
酒店门口的街道宽阔,路边的车辆刚刚打开近光灯,天际还有最后一丝灰白的痕迹。
聂叙从头到尾坐在车里没动过。
邓娇找来的时候,搭在车窗外面的那只手上,有一支快要燃尽的烟。
邓娇:“老大,人走了?”
“嗯。”聂叙点了点指尖的烟灰。
耳机里是祁宋青的声音,带着笑:“怎么?心软了?”
江磊的声音跟着传了出来,没好气:“姓祁的你就别拱火了行不行?”江磊不知道在哪儿,有劈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一边敲一边说:“这少爷也是绝了,将咱们预计的影响力发挥了三倍不止,让他站那儿好好当个桩子就行,人偏不,老爷子把陆离那神经病都找来了,看来是要动真格的。”
祁宋青:“不能吧,好歹是他亲孙子。”
聂叙开口:“时间确定好没有?”
祁宋青:“三天后的晚上八点,连续交易日累计成交量足够直接引发退市程序。”
祁宋青不死心,“真没心软?”
“没有。”聂叙将烟碾灭在车前台上的硬纸板上。
抬眼看向前方的路面时,好似之前那个边走边冲背后比了个OK手势的人的背影还在那里。聂叙淡淡开口:“彭家应那边的事你推进一下,尽快。”
祁宋青啧了声,“嘴真硬。熬三天啊,那小少爷的小身板,跪祠堂都得晕过去吧。”
聂叙:“纪家没有祠堂。”
纪闫松从不敬祖宗,因为他祖上就是打渔的。
纪家不设碑,不立牌位。
是因为不择手段太过,怕冤魂终有一日找上门。
心软?
在那少爷上车前回头那刻,或许有吧。
是因为纪漾这段时间以来太过配合,还是他对被利用接受得理所应当。
在他的世界里,好似一比一等价交换就该如此,在盛行强盗逻辑的纪家家训下,不知何时变得像个格外显眼的异类。
他不是在向自己求救,也不是在求饶。
聂叙看懂了那句口语。
他在感慨——
这车底盘真他妈低。
低得太富有了,有点不太像囚车。
第23章
陆离这个人是纪漾目前见过的,最乖张且阴晴不定的人。
长了张略显阴气的脸,偏偏爱笑。
那种笑,一眼能让你看出来并非是他真的心情有多好,是他习惯以此示人。他能前一秒毕恭毕敬将纪漾请上车,转头就能在机场,一脚将手底下事儿没干好的人踹到地上爬不起来。
“没吓到你吧,四少爷。”转头还要故意问他这么一句。
纪漾靠坐在VIP候机室里,淡淡瞥过地上抱着肚子的男人,重新看回陆离那张脸上,摇摇头,“还好。”
“真让人意外。”陆离愉悦笑出声,“都在说四少最近让人惊喜,百闻不如一见,果不其然。”他很友好似地坐到纪漾旁边的位置上,肆无忌惮扫过他的脸,突然轻声:“聂叙给你下迷魂汤了?”
纪漾侧头和他对视,扬眉:“你怎么知道?”
陆离顿了顿,舌尖抵了抵腮帮子。
闲聊般,“我和他认识挺多年了,早年在浅拢湾,被一同选中的那批人当中。”
浅拢湾,上次被审判,老爷子纪闫松也提过一嘴。
纪家那些旁支,至今谈及都有些忌惮。
没想到这陆离也是那时候进的纪家。
“哦。”纪漾敷衍,“你不会想说,你从那时候起,就一心想要超越他。因为不甘心待在万年老二的位置上,所以才处处和他作对?”
陆离摇头:“不。是他背叛我们的意志在先。”
纪漾表情一言难尽。
你们的意志是什么?替纪家做大做强?
这陆离不是不屑和自己说话嘛,怎么这么抽风?
从陆离说他和聂叙很早就认识开始,纪漾就已经能猜到大致的事情脉络。
海诚就像一座冰山露在最上面的那一小部分,在阳光底下,干净又漂亮。那些见不得光的部分,目前看来,一部分权力掌控在聂叙手里,一部分在陆离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