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刚刚已经吃得差不多了,这边菜上来之后,他很少动筷子。
黄总这人也很逗。
四十出头的年纪了,想法还很新潮,把纪漾叫一起后,像是压根没心思和其他人扯皮了,反而一个劲儿和纪漾说起他那个账号的事。
黄总:“我观察过四少你那个账号,迄今为止唯一一场直播,峰值在线人数超28万,同时在线人数最低也有8.6。机场采访那段,全网累计播放量超过4700万,相关话题浏览破2亿,话题讨论数超过12万条。重点是,日均增长始终保持在5000+的幅度。这个体量,分分钟变现都不成问题啊。”
这还是在纪家爆出丑闻之后的日均增幅。
意味着这位少爷身上,有着妥妥将数据转换成金钱的能力。
纪漾听得波澜不惊。
实在是这种数据分析,是上辈子他那个公司每次例会的必讨论环节,他听起来实在没什么感觉,他唯一觉得惊讶的,是竟然有人研究得比他这个本人还上心。
纪漾侧着身,小声和对方说:“黄总,实不相瞒,大部分的热度都只是豪门少爷这个身份的加成而已,你想通过我吸引新的投资,怕是很难。”
黄总立马:“不试试怎么……”
“可以试。”纪漾直接截断,在对方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笑着接了一句:“不过,不是黄总说的这个。我听说黄总手里还有个小镇文旅的营销项目,要不要考虑和“一元”合作?”
黄总愣了愣,“一元?”
纪漾点头:“对,一元主要做品牌推广,内容等业务,和黄总你正在寻找的……”
这位黄总从一开始自己反被套路的不满,到渐渐认真起来。
这个角落和整个商业饭局像是分割成了两个不同的版块,纪漾就这么明目张胆在桌子上给自己公司拉合作。
黄总说到兴奋处,非要倒清酒和他干一杯。
眼看合作有苗头,纪漾也没拒绝,拿起杯子任由对方为自己斟满。
这款清酒的味道入口醇厚,有股馥郁的果香,还挺好喝的。
纪漾一口喝下去半杯,没忍住打了个酒嗝,放下杯子才察觉桌子上的气氛几经流转,正处在一种有些微妙的紧绷状态之中。
纪程逸的脸色有些难看,另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也没好到哪儿,尤其是那个姓潘的,看起来最为恼火。
反倒是对面的人——
纪漾注意到聂叙手里倒转着一只小的陶瓷杯,面上看不出情绪,可纪漾总觉得,他一晚上看似打配合,又不像是真心要解决事情的态度。
纪漾有些不懂。
聂叙利用纪程逸不假,可在对方受到明显刁难的时候,他应该不至于是这个反应吧?
他看聂叙,聂叙同时抬眼回望过来。
纪漾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酒杯,愣了下,用口型问:你要喝啊?
说着拿过手边的清酒瓶,往前推了推。
聂叙扫了眼他的动作,毫无情绪挪开了视线。
纪漾:“……”
莫名其妙。
不喝算了。
不喝自己喝。
纪漾把酒瓶又拿了回来。
听见聂叙终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开口道:“集团目前的情况各位也了解,资金一时半会儿到不了位。”
姓潘的坐不住了,怒斥道:“你一个助理,跟我这儿打什么太极!”
“潘总!”纪程逸不悦:“聂叙是……”
“潘总。”聂叙显然丝毫没被这话影响到,从旁边的公文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隔着桌推了过去,语气依旧平静,“这是你公司,今年三月和集团签的那份补充协议里,有关违约金上限的条款附。各位应该都记得,集团当时为了保证工期,在条款里留了一个延期补偿算法,按条款算下来,你目前能拿到的违约金,比断供后造成的索赔额,能多出三十到四十个点。”
一桌子人安静下来。
姓潘的拿起文件看了看,表情从不耐烦到狐疑,又从狐疑变成了微妙的不确定。估计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那股要发作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聂叙没再看姓潘的,而是把视线转向了其他人,语气很淡,“集团现在的麻烦,只是一时走不出现金流。各位做生意的都懂,什么叫“一时周转困难”等项目一年后重新启动,现在亏损的都会加倍回来。”
连敲带打,所有不满彻底偃旗息鼓。
这些合作商估计都是听进去了,闹这么多天,无非是怕无利可图,盈利跟不上亏损速度。
可纪漾清楚,聂叙这番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项目确实有规划,假得是,压根没有一年以后了,哪里来的启动。
而且纪漾总觉得,这个饭局应该不单单只是替海诚集团“解决麻烦”这么简单。
饭桌气氛回暖。
纪漾想着聂叙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不知不觉,又是几杯酒下肚。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九点过了。
纪漾尚算清醒,起身和黄总并排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和人约下次谈具体细节的时间。
“你什么时候开公司了?”是纪程逸。
纪漾回头,才发现后面跟的正是他和聂叙,两人错开一步的距离,同是一副精英派头。
反观自己,白T加衬衣外套,这会儿因为觉得热,外套也被他穿得没有正形。
和这群人走在一起,还真是不搭。
“我没必要和你交代吧?”纪漾说。
聂叙脚步不停,从两人中间穿过,“借过。”
直接到了前台处,掏出钱夹准备结账。
纪程逸从那边收回视线,再次道:“今天晚上的那个黄总黄凯,背后有樊洲喜乐门的关系,你最好不要得罪他,给家族惹出什么大麻烦。”
喜乐门?这不是书里樊洲最大的地头蛇组织嘛。
而且他没记错,纪程逸当年遭绑架,就是喜乐门的人干的。
他提起喜乐门应该是痛苦,恐惧和无助的。现在反过来警告自己,反而像是更忌惮他和黄总达成协议。
纪漾怀疑且无辜:“可是黄总能带来钱诶。”
“钱?”纪程逸皱眉:“为了钱就可以什么都不管不顾?”
纪漾笑出声:“三哥真是好日子过多了,这么清高孤傲的话,也就只有你说,才不那么让人觉得讨厌了。”
毕竟你是主角。
和自己这种金钱的奴隶当然不同。
纪漾心里的讽刺溢出来,不顾纪程逸难看的神情,跟着去柜台结账。
掏手机的同时,正好见着聂叙从服务员手里接回银行卡和小票。
纪漾抬手,一把搭住人小臂。
聂叙睨过来。
纪漾:“我没钱了。”
聂叙:“所以?”
“所以你付。”纪漾立马说。
顶着自己助理头衔的人,给别人当了助理,花他点钱,那还不是应该的。
聂叙盯着他两眼,重新掏出银行卡朝服务员递了过去。
纪漾在旁撑着柜台,侧身看着。
他的眉宇间,有清酒熏染的红,浅淡的,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肆意的放纵。
结账的服务员频频往他脸上瞧。
聂叙敲了敲柜面,提醒纪漾:“你挡着人了。”
纪漾反应过来,起身让后面结账的人上前,而服务生也激灵了一下,加快手上的动作。
等纪漾拿到小票,看清上面的金额数字后弯了弯眼,“谢谢老板”四个字脱口而出。
聂叙抬脚往外走,评价他,“醉得不轻。”
“我很清醒好不好。”纪漾辩解。
五分钟后,他坐在聂叙叫了代驾的那辆车后座,等着和几个老板寒暄道别的纪程逸和聂叙,等得差点抵在车窗上睡着。
车门声响,纪漾艰难转动大脑。
“可以走了吗?”他换了个姿势,仰靠在椅背上。
半天没人回答。
纪漾睁开眼,看见上车的只有聂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