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漾想到了一个词:虚假繁荣。
纪氏依旧维持着樊洲第一豪门的体面,在经历了澜海湾项目两次启动又两次失败,退市,航运丑闻等众多变故之后,大房和二房依旧斗得如火如荼。外面的人看见的是一个不能被轻易撼动的庞然大物,就连二太太这种人,都未必看见了这幅骨架底下,已经千疮百孔,早就被掏空的事实。
有人一手缔造了这一切,也不能这样说,是逐渐向外界揭露了这一切。
这个人隐身于无形。
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别人知道他是老爷子身边得力的助手,是四号楼的风向标,做过他纪漾的贴身保镖甚至助理。却也仅限于此了。
纪漾回头。
聂叙拿完东西关上车门,看着他,“有事?”
纪漾:“我在学习。”
“学习什么?”聂叙问得波澜不惊。
纪漾:“学习什么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等会儿到了里面,我怕发生状况忍不住掀桌。”
“你也可以掀。”聂叙说。
纪漾:“……你说我今天必须回来一趟,难道不是让我忍气吞声?”
聂叙上前两步,微微倾身,在纪漾耳侧了低声说:“少爷,你既然要学那就好好学,我可从来没教你什么叫忍气吞声。”
纪漾凛了凛,偏头蹭耳朵。
好麻。
聂叙注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起身退后一步。
“纪漾。”此时有声音插进来。
纪漾朝出声的大门口望过去,见纪仲霖和纪程逸就站在那里。
“大哥。”纪漾招呼了一声,又看向他边上的人,“三哥。”
聂叙同样冲人点点头。
纪仲霖的脸有些黑,“回来了就赶紧进来,还在外面磨蹭什么?”说着看向聂叙,像是有些忌惮戒备,“聂叙,纪漾到底是纪家的四少爷,就算有爷爷的命令在,他也不是什么囚犯。”
纪漾面露意外,纪程逸同样惊讶地看了眼纪仲霖。
聂叙:“大小少爷说笑了,我只负责把人送回来。”
纪仲霖冲着纪漾:“过来啊。”
“啊?哦。”纪漾看了一眼聂叙,转身往台阶上上去。
走近了,发现纪仲霖确实气色不太好。
眼里红血丝明显,人是真的瘦了些。
这时赵元过来,通知里面都差不多到齐了,纪程逸就冲着聂叙开口:“一起过去?爷爷一大早就在找你。”喊完了人,才又对着纪仲霖说:“大哥,那我先进去。”瞥了眼纪漾,继续和纪仲霖说:“你也别发火,他毕竟什么也不知情。”
纪仲霖捏了捏眉心:“嗯,你先去吧。”
纪程逸和聂叙一走,纪漾:“什么我不知情?”
“你对纪家现在的情况不知情。”纪仲霖盯着他看了看,突然说:“离开纪家也没什么不好的。”
纪漾:“说我还是说你自己呢?”
“说你。”纪仲霖恢复正常,接着皱眉说教道:“早跟你说过了,离聂叙远点,他平日里接触的生意都不简单,也不见得干净。没事别和他接触。”
这是摸到纪家地下生意的边了?
难怪最近不讨老爷子欢心呢。
纪漾指着人离开的方向:“那三哥还主动邀请人聂叙同行呢,你怎么不说?”
纪仲霖跟着往那边看过去,“程逸已经承担了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承担的。”说着睨回来,“你别老是因为聂叙针对他,他们只是以前就认识。”
纪漾听得一脑门的黑线。
接连问出:“别告诉我是三哥告诉你,聂叙在替老爷子做不法生意?”
“也别告诉我,他说他对聂叙只是认识。”
“更别告诉我,你还信了?”
一句比一句语调更高。
纪仲霖眉心紧蹙:“你这是什么表情?”
“你天真得让我害怕的表情。”纪漾上前一点,拍了拍纪仲霖的肩膀,叹气:“虽然很像是我挑拨离间,看在你过往这些年也算是管过我的份上,我还是好心提醒一句啊,你觉得自己是清醒了,可你也要想想,你会失去什么,得益的又是谁。”
纪仲霖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先是意外他会说出这番话。
继而替纪程逸道:“海运的业务交给他本来就是我提的,是他一直推脱。”
纪漾挑眉:“真要推出去,那今天的这场家族内部会议,为的又是什么?”
纪仲霖不说话。
他像是这段时间太多的事情堆积,以至于这一瞬间看起来,有些迟疑。
纪漾不想说得太破。
书里的纪程逸就是个聪明人,虽然在纪漾眼里,他早就脱掉了善良的外衣,但是别人不这么觉得。
不觉得就不觉得吧。
人有野心的时候,总有一刻,是掩藏不住的。
何况在纪漾看来,纪仲霖的情况更复杂。
纪漾试探:“你要不没事,去逛逛GAY吧一类的?”
“什么?”纪仲霖完全没从这跳脱的话里,反应过来。
纪漾:“我说,如果因为三哥,你有任何取向上的困惑,或者道德层面的情感枷锁,多去那种地方看看。人的道德底线一旦降低,比较容易开智。”
在情感上开智。看得多了,背德的隐秘刺激消失,不知道能不能治恋爱脑。
挺有威严且能力也挺好一男的,放在正常的家族里,怎么也算是黄金单身汉了吧,偏偏,两房都斗到明面上了,他还相信纪程逸的内心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纪仲霖明白过来,头顶差点冒烟。
声音都大了,“你在胡说什么?!”
纪漾委屈,“他都说他和聂叙只是认识了,我说两句怎么了?大哥实在是偏心。”
纪仲霖深吸两口气。
被这股突如其来得绿茶味儿熏得头疼。
没好气:“能不能别每次说这种话都这么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
“就是给你看的啊。”纪漾拍在纪仲霖肩上,往里走,“茗玥也没说错,你这种直男也就只配鉴别我这种程度的绿茶了。”
纪仲霖:“……我就知道你俩只要背地里一合计,准没好事。”
纪漾挥手:“谢谢夸奖。”
纪漾和纪仲霖前后脚进的大厅。
和那次审判纪漾差不多,几房的人全部到齐,只是这次的人还要更多一点,除了旁边的几位老长辈,纪家边缘的年轻人也有几个,有的和纪漾在海诚的时候也打过照面,基本都说些基层小领导。
老爷子坐主位,身后站着赵元和聂叙。
纪漾往长桌上一扫,发现这座次其实还挺有讲究,隐隐能感觉出来站队的苗头。
还没开始就要吵起来了。
各执一词。
“这不明摆着嘛,纪总任职纪氏总裁不是一天两天,论资历论经验能力,他都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不觉得,小纪总更合适,虽然年纪不大,能力一样有目共睹。”
眼看说好的不行,又开始互相插刀。
“朱会长这次的事情,虽说和纪总本人没关系,可到底是近亲,影响甚广。”
“这算是什么问题?那小纪总固然能力还行,可到底没有什么成功的大项目加持,澜海湾项目一连受挫,加上出身,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
很明显的两派之争。
二太太到底是个厉害角色,对比纪长守和姚兆铃,根基不知道深了多少。旁支里有不少都是二房那边的人,有些话不顾忌地说出来,就会显得格外刺耳。
纪长守第一个听不下去。
一拍桌子,“说事就说事,拿出身攻击人,他朱俪倩偷人被抓这事儿又怎么算?!”
“纪长守!”二太太登时跳了起来,“拿弟媳说事儿,你一个大男人哪来的脸。你过去那些龌龊事,我拿出来说都嫌脏了人耳朵!”
二太太彻底丢失了优雅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