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阳州?”容凡挠了挠眉毛,不大情愿地说,“远么?”
“玄阳地处中南,快马加鞭,五六日便足以到达。”
容凡点了点头:“那我便去一趟玄阳州。”
.
矣南今日爆出了一桩大新闻。
青云宗的宗主之位竟然又换了人坐,如今青云宗的宗主不是青在言,而是黎江。
虽然青云宗从未明言宗主之位唯实力最强者可居,但自青敬山执掌宗门后,江湖中人多默认此例。青敬山位居高手榜第二,其子青在言位列第四,又是名正言顺的少主,怎么看这位置都该传于他,且该青在言一直坐下去。黎江虽亦在前二十之列,但与青在言相比,由他接任宗主,多少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一时间流言四起,人们皆道黎江趁人之危,更由此窥见青云宗内斗之烈——否则,青在言岂会甘心让位?
与此同时,黎江满心羞愧,每每见到青在言,他总是欲言又止。
黎晚晴轻声提醒:“爹爹,宗门内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不宜耽搁。”
青在言侧身让路,容二人经过。黎江见状,眼睑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待青在言走远之后,黎江颓然叹道:“小言……终究没有原谅我。”
黎晚晴温声说道:“爹爹,这已经成了您的心病,是您自己没有原谅自己。”
黎江低下头,“我如何能被原谅……”
黎晚晴说:“爹爹,如今您若是想做些什么来弥补,成为宗主只是您的第一步。往后,您还有许多事要做。倘若将来爹爹力有不逮、心力不足,我自会为爹爹补上。”
黎江长长叹了一口气,黎晚晴听着,心下同样不好受。这一年里,爹爹的发间银丝骤增,胡子也不似从前那般粗犷威风,反倒给人添了几分沧桑和颓唐。
“我明白,晚晴。”黎江缓缓说道,“你说的,爹爹都明白了。”
.
玄阳州州衙。
黑漆案几右侧,坐着玄阳州知州白阙卿。他已过不惑之年,相貌清俊,气质儒雅,唯有一双眼如同封存了无数往事的密匣,厚重深邃,波澜不惊。
从前院匆匆来往的胥吏便可看出,白阙卿这个知州能在百忙之中拨冗接见许墨行和容凡,算是给了极大的面子。
只是从白阙卿对待许墨行的态度上,容凡分辨不出这个面子是算在与许墨行的交情上,还是因为白阙卿待人向来如此。
寒暄过后,许墨行向白阙卿介绍容凡的身份,说:“这位是我父亲最为器重的弟子,名唤阿六——”
白阙卿看向容凡,微微一笑,道:“我见过他。”
容凡礼貌颔首,心下怔然。他并不记得自己有见过这位知州。那么就只可能是他穿书之前,白阙卿见过原身。
许墨行忽地想起什么,神色讪讪地点了点头。
容凡则是暗自心忖:白阙卿的这句话,是在点明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仅仅随口一提?
若是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许墨行的来意,白阙卿了然于胸。
“许兄,不必见外。”白阙卿笑容温润,语气舒缓,“若有所托,白某必当尽力。”
许墨行也不迂回,直接进入正题,说:“十八年前,岑州发生过一桩灭门惨案,除了一个七岁的男童之外,一夜之间,何家满门尽数被屠。”
白阙卿的目光随着许墨行的话飘远,旧事浮上心头,他道:“八年前,我曾任岑州司理,重审过此案。”
“这桩灭门案惨烈至极,使得岑州百姓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我亦对它印象深刻。”许墨行继续说道,“既然鹤鸣重审过此案,可有最终定论?”
白阙卿回忆片刻,沉吟道:“证据不足,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证据不足,说明并非全然没有线索,”许墨行注视着白阙卿,“不知鹤鸣对这桩灭门案细节,是否还有印象?”
“印象么……”白阙卿低垂眼帘,说,“八年前重审的案子了,印象不深。只记得该案人证所述的只言片语——那人是个货郎,他清晨路过何家府邸,正巧看见凶手离开何府,后又受人威胁,威胁他的人说‘以青云宗的实力,随时可以让他这般小民消失’。”
容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沉着叙事的白阙卿,心想,这还叫对何家灭门案印象不深?所有有用的证词都在这了。再一细思白阙卿这番反应,容凡总觉得有蹊跷……仿佛白阙卿对许墨行的到来早有准备。
第165章 猜想
许墨行听见了想听见的内容,一时松了口气,心下稍定,并未察觉有何异样。
“此案发生时,岑州尚非相阳国土,只是多年后被重新提起,我才重审了此案。许多证据早已湮灭,唯一幸存的何家人下落不明,单靠那货郎的证词,难以定案。”白阙卿说。
许墨行颔首:“这便足矣。”
白阙卿语气好奇,他道:“许兄忽然提及这桩陈年旧案,不知用意为何?”
许墨行肃然说道:“此案乃青云宗所为。当年幸存的何家人,原名何睿,后改名叫蒋谦,最后死在了青云宗的石牢之中。”
容凡眼皮一跳,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他掩下好奇的目光,想知道许墨行究竟要将这灭门案嫁祸给青云宗的谁。
白阙卿讶异:“许兄如何得知?”
“当年何睿逃来贤云州,家父好心将其收留。不料黎江后来发现了他,何睿满心灭门之仇,便改名潜入了青云宗,誓要卧薪尝胆,来日报仇雪恨。”许墨行说。
容凡敛眸,原来如此。他之前想错了,本以为许墨行会用已故之人来做文章。
这口锅竟然是要扣在黎江头上。
白阙卿沉吟:“按许兄的意思,黎江与此案关系匪浅?”
许墨行看着白阙卿,缓缓说道:“鹤鸣,年轻的黎江是何秉性,我们都清楚得很,他秉性暴躁,行事易冲动,若不是常有敬山阻拦劝诫,不知惹出多少祸端。当然,我说此案与黎江有关,并非出于私怨。鹤鸣可还记得,当年的黎江在江湖上惹是生非后,最常挂在嘴边说的是什么话?”
“与那货郎的证词无二。”白阙卿说。
容凡注意到白阙卿细微的神色变化,尤其在听见“敬山”二字时,白阙卿的目光倏然冷凝,但转瞬即逝,阖了阖眼,又是方才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许墨行问道:“鹤鸣,这还不足够么?”
“……所以许兄这是要翻出旧案,让黎江自此在江湖上身败名裂,青云宗再不得翻身?”白阙卿正色问道。
“我知晓敬山为了青云宗倾注过不少心血,可你我也知,当年敬山在青云宗受过多少排挤和苦楚。与其说是他为了青云宗尽心尽力,不如说是青云宗宗主之位桎梏着他,让他不得自由。”许墨行叹息,“也不瞒你说,我早就看不惯青云宗的做派了,若不是……如今再放任下去,黎江等人先是蠹害青云宗,再是祸害整个江湖,叫我等如何作壁上观?”
听了许墨行的话,白阙卿沉默良久。
“若是事实果真如许兄所言——”白阙卿定神说道,“青云宗涉此等血案,便是贤云州一害。本官身为朝廷命官,为民除害,责无旁贷。当年难以断案,如今……或可借许兄的东风,让真相得以大白。”
.
来州衙时,许墨行给白阙卿带了一匣贤云州上好的青茶,白阙卿只是笑着看了一眼,并未多言。临别时候,他却把原封不动的青茶给递还回了许墨行,只说自己素来不好饮茶,送予他也是白白糟蹋茶叶,暴殄天物。
许墨行脚步顿住,有话要说。
这份不受是否别有深意?
白阙卿似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续道:“若下次来时,许兄能带一些贤云州的朱阳墨来,白某必当珍而重之,绝不相辞。”
贤云州有一制墨名家朱阳,他制的墨,风靡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