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敬山忍住说脏话的冲动,毫不留情地推开了白阙卿的手,拉着青在言就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答,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
却没想到白阙卿又跟了上来。
“我不会报答你。”白阙卿在后头说道。
青敬山理都不理。
“我家住在东市。”白阙卿又说。
青敬山翻了个白眼。
“我家里还有一点钱,但是我不会给你,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白阙卿说。
青敬山停下脚步,终于说话了,但不是对着白阙卿。
而是对着青在言:“小言,我背着你吧。”
“爹,你要用轻功吗?”青在言明知故问。
青敬山点点头:“太聒噪了,搞不懂读书人,从小就不喜欢会读书的人。”
白阙卿忍了忍,说:“我已经不是读书人了!”
“关我什么事?”青敬山无语。
“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地帮我,”白阙卿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不妨说出来!”
青敬山忍不了了,他早已后悔对白阙卿出手相助,此刻他真想给白阙卿一拳头。
“我要这个——”青敬山拽住白阙卿的衣领,手指着对方的脑子,“我天生就喜欢收集没用的东西,我看你脑子就挺没用的,给我行不行?!”
白阙卿瞪着眼看着他。
“怎么不说话了?”青敬山松开白阙卿的衣襟,顶了顶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白阙卿还是不说话,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我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别跟着我了,行不行?”青敬山缓和了语气,白阙卿看上去应该比他小,他有种欺负人的错觉。
明明他才是两次出手相帮的那个人。
谁曾想白阙卿却摇了摇头,非常果决。
“什么意思?”青敬山微微蹙眉。
白阙卿说:“我相信了,你帮我没有所图。”
青敬山摊手:“所以呢?你相不相信对我而言没什么意义。”
“我会报答你。”白阙卿说。
青敬山问他:“你觉不觉得自己说话没什么逻辑?”
上一秒还在说什么“我不会报答你”,下一秒又在这说什么“我会报答你”?
青敬山都糊涂了。
白阙卿说:“因为你没有所图,所以我一定会报答你。”
青敬山疲惫叹气:“算了吧,好吗,你走,我想你离我远一点。”
青在言适时说道:“爹,我们用轻功吧。”
.
还是没走成。
暴雨如瀑,怕青在言淋雨生病,青敬山带着青在言去了白阙卿在东市的家。
白阙卿的家没有青敬山想象得那么破败,起码不会漏雨。
雨得下上一段时间了,又来到了别人家,青敬山不好意思再拉着一张脸。
白阙卿从角落里搬出了一个大石块,石块后是一个地洞。接着,白阙卿从地洞里头搬出了一个大箱子。
青敬山好奇地看过去,箱子挺沉的,翻开盖子之后,里头的书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还真是个读书人。
“你现在要读书?”青敬山一点没觉得应该非礼勿视,他直接走到白阙卿身边,帮白阙卿把沉重的箱子搬到光线稍微好些的地方,便于白阙卿更加清楚地翻找箱子里头的东西。
白阙卿蹲下身,把成堆的书从箱子里头掏出来放在一旁。
“你要找什么?”青敬山蹲在他身边。
白阙卿说:“存的银两。”
青敬山说:“存了多少?”
白阙卿动作不停,一边回答:“够昨天的药钱,我也会再给你一些。”
青敬山没有阻拦,只是笑了笑,说:“我不缺钱。”
白阙卿点点头:“你缺不缺钱,我都要报答你。”
“亏你箱子里还放着这么多书呢。”
白阙卿动作一滞,青敬山的话仿佛说到了他什么隐痛。
“我说过,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察觉到什么,却不觉得抱歉,只是说道:“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说。”
青敬山说:“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报答恩人的方式竟然还这么俗,我不缺钱,你的报答对我来说就不是报答,明白吗?”
白阙卿依旧反驳:“我不是读书人。”
青敬山说:“你可以是。”
白阙卿找到了最深处的匣子,他拿了出来,递给青敬山,说:“里头的,我都给你。”
“……你是个愣子么?”青敬山错愕地问道。
白阙卿说:“里头的钱不多。”
“是不多,”青敬山无语,“但这是你的全部了吧,读书人?”
白阙卿终于恼了,“我说过了,我不是读书人,请你不要再取笑我了。”
青敬山没有接过白阙卿的匣子,他拍拍衣摆站起身,说道:“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你学问不低吧,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抄书讨日子,不比在这里强么?”
白阙卿仍然蹲在原地,他把匣子放在一边,又把刚才搬出来的所有书码整齐搬回箱子里。
他自顾自地搬着书,对青敬山的话置若罔闻。
青敬山也不在意,继续问道:“你不会是要留在这里还你爹的债吧?”
“不是。”这次白阙卿回答了。
“你在这里有记挂的人?”
“没有。”
“那家铺子的东家威胁你,不让你走?”
“不曾。”
“那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青敬山纳闷了。
白阙卿盖上箱子,青敬山推开他,再帮他把箱子搬回地洞里。
青在言忽然说:“是想报仇吗?”
白阙卿的呼吸凝滞了一瞬。
青敬山有所察觉,顿时挑了挑眉,意外地看了青在言一眼。
还真被这七岁小孩猜中了症结。
“你爹的仇?”青敬山一点没有作为一个外人的自觉,说话毫无顾忌,“还是走水之事背后另有隐情?”
白阙卿攥拳不语。
青敬山干完活儿,重新坐了回去,只有白阙卿还僵在原地,总是被气红的脸上此刻只有苍白。
“算了,我不问了。”青敬山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有点八卦,但是自知不能太八卦,因为他容易同情各种各样的可怜虫。
白阙卿忽然说:“别人帮我,都有所图。”
青敬山又有些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话题突然又绕了回去?
因为莫名其妙,所以对于白阙卿的这句话,他并没有搭理。
搭理白阙卿的,反倒是坐在一旁的青在言。
“那你答应过他们的所图吗?”青在言看向白阙卿,问道。
“……如果对我知晓当年之事有用,我会答应。”白阙卿咬牙说道。
青在言点点头,又问:“那你的仇什么时候能报?”
白阙卿说:“我不知道。”
青敬山走到檐下,捡了一块湿漉漉的小石子,又接了一抔雨水将石子洗干净。屋内二人的对话声在他身后响起,他一点也不想听。
.
雨停之后,白阙卿带上一部分书,跟在青敬山后头。
青敬山拿他没办法:“你的仇不报了?”
“报。”白阙卿说。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我今天就要离开这里。”青敬山说。
“可不可以把我带上?”白阙卿问,“我自己挣盘缠,不用费你的钱。”
青敬山说:“我出宗是为了游历,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我带你做什么?”
白阙卿说:“会有用的,一定会有的。”
青敬山想到什么,眼底划过一丝复杂,“我真的不需要你报答我。”
白阙卿颔首,神色坚定,“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我才要跟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