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说辞漏洞百出,真是你恩人之子才怪。你说他会不明白自己有多少破绽么,他咬死了说失忆,于是再多破绽也有了来由。”青在言撩起眼皮,道,“不过,你不是说天下只有你与你恩人知道那句暗号么?”
青敬山反问:“那你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的啊。”青在言莫名其妙道。
青敬山说:“上官一样可以告诉别人。”
“……意料之中,容凡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妙,退一步说,就算他是你恩人之子,那也存了害青云宗的心思。”青在言说,“他内力紊乱,可说是走火入魔却也不像,总之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青敬山忽地想起什么,他骤然严肃了神色,说道:“你把他安顿在哪儿了?”
青在言盯着手指头,没回话。
“你该不会将他安排在你院中的厢房住下了吧?”
青在言清了清嗓子,他甩开折扇晃了两下,咕哝道:“还真是知子莫若父。”
“尚不知他底细,你应小心行事,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都蹲过牢房了你还没得到教训吗?”青敬山一着急就忍不住上手,他朝青在言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语气不善,“你这次又是怎么想的?”
青在言摸着后脑勺站起身,青敬山看他退开一步,心中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我的夫人总不能安置到其他地方去吧,那该成何体统?”青在言边说边后退,“人家拼了命也要对我说出娃娃亲的暗号,我不好辜负他的心意——爹,我想好了,我要跟他成亲!”
第4章 文身
翌日,容凡捱过了起床气,下床后看见床边的红木角几上面放了一套绯色的衣服。昨夜酒醉并未洗漱就睡下,酒醒后他浑身难受,眼下正好有了换洗衣物。
刚出房门,便瞧见一袭青白身影自角门信步走来,随着折扇“啪”的一声被收起,那人道:“夫人,日上三竿了,昨夜休息得如何?”
容凡噎了噎,从没听过这样打招呼的方式,要是想关心他是否有休息好,又何必加上前面一句“日上三竿”,好像调侃他起太晚似的。
“挺好的。”
他稍微抬高抱着的衣袍,认真地询问道:“这件衣服是给我准备的吗?”
青在言执着折扇,松松地挑起一片绯色的衣角,他目光微微下垂,在容凡怀中的衣料上停留须臾,道:“是了。绯衣正适合你,我花了心思选的,你可喜欢?”
“多谢少主的心意。”容凡不在意穿什么颜色的衣服,直奔主题问道,“少主,我想要沐浴,应当往哪里去?”
“沐浴?”青在言收回折扇,自责地说,“瞧我,忘了说了,怠慢了夫人。昨夜见你实在困倦,不好再打扰,紫烟山上有一处温泉池,里面常年泡着药材,可补虚健体——不如我先带你去垫垫肚子,之后便让小齐带你去温泉池。”
容凡下意识拢起眉心,温泉池?
他立刻拒绝道:“多谢少主的好意,我不爱泡温泉池,有没有可以直接沐浴的地方?”
青在言说:“可我以为,夫人应当泡一泡才好。”
“我自己去烧热水。”容凡说。
“为何不去温泉池?”青在言问道。
“不喜欢。”容凡说。
“不喜欢啊……”青在言终归没有强求,他道,“既然不喜欢,那我就不啰嗦了,我们先去用早饭,之后再安排沐浴一事。”
“好,多谢少主。”容凡道。
青在言笑了笑;“你是我的夫人,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言谢。”
容凡暗自撇了撇嘴,没有吭声。要不是知道青在言后来会喜欢上女主,也就是他娃娃亲的真正对象,否则容凡还真会以为青在言是断袖。“夫人”二字张口就来,说得仿佛煞有介事,青在言果然是个混不着调的人——容凡有意识地加深对青在言的此种印象。
不过讨厌归讨厌,客观来说,青在言笑的时候卧蚕挺好看。
青在言领着容凡去堂屋吃了些糕点茶水,他昨夜便瞧出容凡酷爱点心,今早的糕点都是容凡昨夜频频下筷的几样。容凡动筷前顿了一下,察觉到青在言花了心思,不过他装没看出来,低着头一心一意地咀嚼。
容凡正吃着,余光瞧见青在言沉吟着斟酌了许久,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容凡以为他不打算说了,青在言却拧着眉,止又欲言。
“少主要说什么?”容凡道。
有了他先开口,青在言这才缓之又缓地说道:“容凡,你的脉象不稳,身体虚弱,我就想让你用温泉池补一补,这对你而言至少能够舒适一些,我没有别的意思——罢了,或许是我说话太过着急,若是你之后想去温泉池了,随时可以与我说。”
听他这样说,容凡咀嚼的速度越来越慢,不自觉就停下了筷子。
未几,容凡垂下眼,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半块点心,说道:“我不是以为你有别的意思,我就是单纯不想泡温泉,不喜欢下水而已……你别多想。”
他这样诚实地解释缘由,都是看在青在言花了心思准备早饭的份上。
青在言弯了弯眼,说道:“那就好,我就怕你误会我。”
“没有。”容凡不愿在此事上多说,重新夹了块点心低头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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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吃完,容凡立即起身:“少主,我想去沐浴。”
“好,我这就安排人去为你烧水。”青在言不紧不慢地掸了掸衣袍,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有其他要事处理,夫人先回房候着,过不了多久便能沐浴了。”
容凡应道:“好的,谢谢少主。”
青在言眉毛一挑,他说:“夫人忘了我方才所说?”
容凡愣了一下,困惑道:“少主说什么了?”
“唉……”青在言无奈道,“你我二人之间不必言谢,这回夫人可记住了?”
容凡不以为意,他敷衍应下:“记住了,少主既有要事在身,就别为我耽误时间了。”
说罢,容凡不等青在言说送他,兀自抱着衣服顺着来时路走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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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容凡见到了青在言安排来服侍他的小厮,这小厮名叫竹七,看上去和他年纪相仿。竹七穿的仍然是青白色的青云宗宗服,和韩齐一样的款式。竹七身姿挺拔,面容坚毅,不像是专供人差遣的小厮。他干活很麻溜,知道容凡急着沐浴,来时就将沐浴桶搬到了屏风后头,短暂介绍过自己便转身出去提热水。
未几,沐浴桶里的水兑到了适宜的温度,容凡看了眼站在一旁的竹七,说道:“我沐浴不需要人帮忙。”
竹七从善如流地出去了。
容凡脱干净衣服,低头打量这副身体。
并没有他想象中瘦削孱弱,前胸后背有几条或长或短的伤疤,但不算惹眼。肌肉不至于虬结,该结实的地方都挺结实,腰腹平坦紧实,精薄的肌肉覆盖其上。这是一具十分有观赏性的男性躯体,只是肤色过于苍白。
他抬腿走进浴桶,身体被热水一寸一寸地拥裹,就算他完全坐下去,水位也只到锁骨处,可他却紧紧闭着眼,一手抚胸,试图压制住不正常的心悸,“一,二,一,二……”
一是呼气,二是吸气。
如果不用声音提醒自己,庞大的窒息感会让他忘记呼吸。
坐在浴桶中洗澡尚且如此,更遑论要他去泡温泉池。
容凡一直在克服,同时一直在失败,半晌过后,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将水舀回一旁的木桶,直到浴桶里只剩下原先一半的水量,他才得以顺畅呼吸。他抔水浇在身上,侧目时乍然怔住——
浸泡过热水之后,左臂的皮肤有浅浅的色彩脱落,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冲击感十足的图案。
黑色的荆棘纠结错杂,犹如藤蔓从他的左手小臂攀爬而上,缠绕盘旋,直至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