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在图案上搓了搓,皮肤搓红了,图案没有丝毫损坏。看来是文身。
打量起这道文身,容凡的第一反应是原身受过黥刑,方才洗掉的颜料是为遮掩受刑之耻所用。细想过后,又觉不对。黥刑多是在显眼的位置刻字以羞辱精神,左臂的皮肤日常都藏匿在衣袍之下,就算偶有露出,也远达不到羞辱的目的。再者,容凡并不认为刻在犯人身上的图案会细致至此,这荆棘藤蔓倒像是精心设计的。
既然不是黥刑留下的文身,却又要用颜料遮盖,想必是这道图案象征着某种身份。而这道身份并不适合被认出。
他没有遮盖文身的颜料,若是寻了借口去讨要,说不定又会引出这道身份带来的祸端。思来想去,他只好小心为上,避免在人前露出左臂的皮肤。
洗好澡,容凡的皮肤因为沐浴过热水而泛着薄红,不似原先病态的苍白。他将绯色的宽袖长袍穿上身,腰间系好皂色衣带,如同劫后新生一般放松着肩颈。他还向竹七讨要了一对臂缚,想着把袖口扎紧了,就能降低暴露文身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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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容凡刚说要臂缚,那厢退下演武场的青在言就得到了消息。
“臂缚?他要练功么?”青在言穿一身墨色劲装,他把剑递一旁的内门弟子,随手拿了条干净的汗巾揩去额上的汗珠。
韩齐说:“容凡沐浴之后一直待在屋里,没有出来过。”
“叫竹七时刻盯着他,你要是得空,就和竹七轮番上阵。”青在言说道,“再帮我留意安老何时回宗,待他回来,你就带着容凡去找他。”
演武场的另一端,漠上飞鹰甩开青云宗弟子欲搀扶他的手,自己撑着地面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韩齐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说出了他认为妙不可言的提议:“少主,容凡身份存疑,实力莫测,不如把他带到演武场来……”
不等他说完,青在言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你忘了他的身份?”
“……少主还真把他当夫人了?”韩齐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不是,容凡长得再好看那也是个男人,您可是少主啊,堂堂青云宗少主居然要和男人成亲,传出去定会被整个江湖笑话,笑一辈子!别说江湖了,就说宗门内,黎长老会同意吗,还有黎小姐……”
“本少主见色起意,谁不同意都没用。”青在言解开臂缚,初秋的天尚未摆脱夏日的燥意,一场比武下来热得人心烦,“你这几日多看看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别错漏了发现容凡身份的机会。”
韩齐拉着脸,不情不愿道:“哦。”
青在言有别的要事在身,没空继续逗韩齐。将要离开演武场时,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转头对韩齐说道:“你对容凡好些,把他当兄弟来相处,指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韩齐愣了愣,说:“他身份都不清楚,我怎么跟他当兄弟,万一哪天他突然砍我一刀怎么办?”
青在言想起与容凡用早饭时的情景,笑了笑,说道:“他吃软不吃硬,明白了么?”
第5章 旧友
通过阴湿的小道,抵达洞口,刺骨的凉意渗了出来。青在言面色冷凝,他闭了闭眼,旋即神色恢复如常。他重新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越往里走,越能听见脚步的回响。尽管两侧点了数盏油灯,里头依旧暗无天日。
“少主。”有人向他垂首汇报道,“两日过去,他什么都没说。”
青在言颔首:“没饿着他吧?”
那人道:“每顿都有好好伺候。”
青在言睨了眼刑架上的男人,又转头说道:“你们先去外头等着。”
那人便招手,叫了旁人一齐离开。
“看样子,你在这里过得不错?”青在言抓了一个酒坛随意往里瞧,“真是羡慕你,我那几个月可是一滴酒都没沾过。”
男人的头发结成绺黏在额前,面上有污痕,但能看得出原是一个风神俊朗的人。他的衣服隐有馊臭,上面浸着血汗与酒水。听见青在言的声音,他不禁颤了一下,可依旧垂头不语。
“蒋谦,我才知道你竟是岑州人士,”青在言像是叙旧,他随手扫掉桌上的酒水和各式刑具,坐上桌面,神情惬意,“岑州素来以美食著名,我倒是想去游玩,只是一直没有太多空闲,岑州沿海,离得又远。可那毕竟是你的家乡,我说什么也得去看看的。蒋谦,你告诉我岑州有什么好吃的?只要是你说的,我肯定会尝尝看。”
蒋谦仍然低着头,他自嘲一笑,道:“这个时候了,少主还要与我说笑吗。”
青在言目光瞬间沉下来,“蒋谦,把头抬起来。”
蒋谦紧咬着唇,似在挣扎,最终还是抬起了头。
青在言端视着他的脸,忽而哂笑道:“就问你岑州有什么好吃的,可把你吓住了?”
蒋谦的视线透过杂乱的发丝,极为复杂地投在青在言的脸上,他声音沙哑:“少主手眼通天,既是知道我为岑州人士,岑州有何美食,又何必来问我?是想来看看我这个跳梁小丑么?”
“跳梁小丑?你怎么会以为自己是跳梁小丑?好歹你还让我去蹲了几个月的大牢呢,这是跳梁小丑能做到的事么。”青在言诧然。
蒋谦不语。
“你以前可喜欢与我聊闲篇,怎么眼下只是问问你岑州有什么美食,你却不说话了?”
“……岑州的人,生来便擅长捕鱼捞虾,你要是去,就去尝尝岑州的厨子做的鱼虾蟹蚌。”蒋谦收回了目光,再次低下头去。他说得很慢,又道:“你一直这样,总让我以为你是个心里只有游玩吃食的闲散少主,原来是一早便防着我了。”
青在言盯着蒋谦的发顶,在蒋谦不曾注意的时候,他的眸中翻滚着浓郁的情绪,似乎是想笑,又觉得荒诞。
“如果没防着你,昨天我就人头落地了。你本就抱着不该有的心思来青云宗,现在又怪我待你不够心诚,不如这样,我把少主的位置让给你,你来当。”
蒋谦默然。
青在言半靠着墙,晃着腿,讥笑道:“除了声音容易相像,其他的,你吃了不少苦吧?身形得和我一样,行事作风也得像我,还得易容成我的相貌。我记得你不爱吃鸡肉,我却是爱吃的,我蹲大牢的日子里,你吃得可还习惯?”
蒋谦逐渐咬紧牙关,他想起自己付诸东流的数年蛰伏,想起数年前那一夜的悲剧,想起滔天的仇恨……
十七年,蒋谦的唇角溢出鲜血,他蛰伏了整整十七年。
成功进入青云宗接触青在言,易容成青在言,模仿青在言的一言一行让青云宗上下不起疑,谋害青在言入狱,让青在言顶包叶堃,打点好官员狱卒,青在言于狱中称冤也不允推案重审,甚至连刽子手也是精心找寻的武功高绝之人,如此就算青在言恢复武功,也挣脱不了人头落地的命运——费尽心思前前后后做了这些安排,就是生怕哪一个节骨眼上出问题。
可到头来,他的蛰伏,他的谋划,都不过是一场空。
更为可笑的是,几天前他还在愧疚。前仇旧恨与青在言无关,那都是上一辈的青云宗人犯下的罪孽,青在言视他如亲兄弟,是他为了报仇才不得不将青在言一并陷害进去。他七岁来到青云宗,与同为孩童的青在言一起成长至如今,虽然一开始就明白若要成功报仇,青在言必不可留,但人心是肉长的,朝夕相伴数年,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青在言亲若兄弟。
眼下他才醒悟,青在言从未用真心待过他。
蒋谦笑出了声,“难怪,难怪。都是青云宗的畜牲,你们都是青云宗的畜牲,能有什么分别呢?我早该明白。”
青在言并不恼怒,只是很疲惫,一连几天的审讯没有任何结果,他只知道蒋谦陷害他是为了报仇,可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仇。到底多大的仇,才会让曾经那个只有七岁的蒋谦苦心来青云宗蛰伏十七年之久?
“青云宗前二十年做过的所有事,我都派人仔细查过。”青在言说道,“你七岁进入青云宗,也就是说,你想要报的仇发生在十七年前,或许更早。但岑州十五年前才归属相阳国,在它还是大耀国领土时,青云宗从未有人去过那里。你何以确定,你心中的仇是青云宗所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