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婚恋关系的两虫之间,雄虫在光天化日下,堂而皇之地谈论雌虫的信息素,就好比前世在大街上把手伸进姑娘的胸罩,说我猜你穿的是B罩杯,这样的突兀、下流与无礼。
塞维安再次看向他,再次确认了,来自偏远荒星的雄虫是没有这样的概念,在分化前,或许都不知道自己是雄虫。
沉默了一会儿,塞维安道:“阁下,那是露辛蒂亚花的味道。”
谢恩眨了眨眼睛:“哦,可我喜欢叫它蔷薇。”
茶杯里的红茶已经凉透了,塞维安喝掉,道:“阁下,听说雄保会的虫在为您安排相亲事宜。”
谢恩有点苦恼:“对。他们给了我一些照片,我不喜欢那些虫。也不是不喜欢,就是——不熟悉,也没有去熟悉他们的想法。”
塞维安笑了一下。他的脸上常是冰冷的,几乎从来不笑。如此一笑便融化了冰雪,深蓝色眼眸略略弯了弯,带出柔和的弧度。
他说:“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商量。”
谢恩洗耳恭听:“请说。”
“雄保会的官员,大多是吃撑了没事干的虫。”这话有些刻薄,脱离了“上流社会的虫”该有的清淡、礼仪,可塞维安很快又回到惯有的彬彬有礼,“他们会不停地向您推荐‘适婚’的虫,因为他们太闲,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想说的是,如果您想躲避这类无用的社交,您可以与我结婚。当然,是形式上结婚。”
塞维安声音平缓:“我正在军部任副统帅一职,已经有好几年不曾进步。如今我处在事业的关键时期,需要良好和睦的家庭、伴侣关系,作为助力。当然,虽然是形式上的婚姻,但如果您答应结婚,我会严格遵照《雄虫保护法》的规定,将名下资产的所有权转让给您,其他事情,也全按法律的规定来。”
谢恩自从他说“结婚”起,就站着没动,伸手从花台里摘了朵黑色的“露辛蒂亚”花,拿在手上。
“其他事情,指的是什么呢?”
塞维安道:“比如,如果有需要伴侣出场的宴会,或其他场合,伴侣有义务陪伴对方露面;配合雄虫保护协会提交每年一次的伴侣关系调查报告;有功勋的雌君每七年至少带雄主去一次星际旅游;每年的节日、生日为雄主准备礼物……”
他列举了一些。
谢恩听得头晕,他从未想过会与塞维安结婚。他是出身在偏远荒星的贫民,而塞维安是出身名门、战功赫赫的帝国上将。来圣辉星才一个月,他已经在星网上见过许多倾心于塞维安的雄虫阁下的表白,却从未有虫收到过来自上将的回应。
他觉得塞维安会选择一个门当户对的高等级雄虫,比如S级的大皇子安东尼。而根据星网的许多吃瓜新闻帖,两虫之间显然有超乎寻常的亲密。
谢恩突然觉得花台里的花香太浓、太艳,他不由得想起那间废弃的仓库,昏迷之中,蔷薇花香渗入他的虫纹深处,带来舒适与温柔。
“可、可是听起来像是我占了全部的便宜。”谢恩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呢?”
塞维安道:“我需要和谐、稳定、良好的伴侣关系,这一点,如果您答应结婚,我就能立刻得到。”
谢恩啊了一声,又道:“还有吗?”
塞维安道:“我希望您能够只有我一个雌君,不再娶其他的雌侍、雌奴。”
“这是当然。”
塞维安顿了顿,问:“您答应了?”
谢恩点头:“对。那我们结婚吧。”
他想,塞维安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大恩人,让他怎么报恩都不为过。
七年婚姻过去,或许塞维安也这么想——他是为了报恩。
可报恩的方式有无数种,钱、权、忠诚、承诺、信义,什么都可以用来报恩。
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会是为了报恩,而选择与塞维安结婚。
他是因为喜欢他。在灰尘遍布的废弃仓库里,他对那双深蓝如海的眼眸一见钟情。
第14章
在那场花台夜谈之后,不到一个月,谢恩和塞维安举办了一场婚礼。宾客如云,名流宴集,四位皇子全部到场参加。
谢恩于是清楚地看到,塞维安手握多么大的权力,四位皇子都想争取这位年纪轻轻就掌控军部的虫,作为夺得皇储之位的最大筹码。
最高规格的宴席,在帝国首都星的最豪华宴会厅里,摆了整整七天。
塞维安邀请了军部所有带军衔的虫,航程在100星时以内的驻外星环守军,全部得到了公休假,赶回来参加婚礼。
那是一场无比盛大的婚礼,足以昭告整个帝国,诺斯家族的上将有了一段稳定的伴侣关系。这意味着不会再有东西阻止他晋升的脚步,只需等垂垂老矣的格罗元帅退休,塞维安就能成为军部名义上的掌控者,即使事实上他已经是了。
整整七天的应酬,谢恩维持着符合礼仪的微笑,脸几乎笑僵。
可宾客的祝福总是令虫愉悦的,于是他喝了很多敬来的酒。
再要喝时,一只戴着黑色薄手套的手从后方伸过来,拿过他手里的酒杯:“阁下,那边有为雄虫特调的酒味果汁,您不需要喝这种高浓度的酒。”
塞维安适才去迎接元帅,又陪那一桌喝了酒。一回来便看见谢恩也在喝酒,跟着谢恩服侍的两个亚雌满脸惶恐不敢阻止。
谢恩脸颊泛红,眼里带着酒意,一见他就很开心,笑嘻嘻地说:“今天是一生只有一次的结婚日子,我开心嘛,就喝了点。”
塞维安略微一怔,道:“可是雄虫的身体对酒精不耐受,很容易醉。”
这也是首都星上果汁行销的原因。众多尊贵的雄虫阁下聚居在圣辉星,常在花园里举办茶话会,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会提前订购各种口味的低度数酒精果汁,凤梨百香果、樱桃、蓝莓口味等等,最受嗜甜阁下们的欢迎。
“好像是有点醉了……”谢恩晃了晃脑袋,眼睛微眯,金色如绸缎的发丝在腰间轻轻晃荡,他凑近了些,语气有些懊恼地在雌虫耳边道,“怎么办,会不会出洋相……”
温热湿润的气流喷洒在塞维安耳侧,带着甜甜的蜜果酒香。
塞维安身体僵了一瞬,声音平静无波:“那您不要喝了。”
酒意来得太快,谢恩下意识攀住塞维安,闭眼埋在对方肩上,感觉到天旋地转。
一条手臂迟疑了一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而后他听见塞维安对桌上的宾客道:“雄主不胜酒力。我自罚三大杯,带雄主回家休息,各位请尽兴。”
他利落地喝了三大杯高浓度麦香醇酿,面不改色。
靠在他身上的谢恩清楚地感觉到他喝酒的动作,揽在腰上的手臂从头到尾都很稳定。
接下来的事情,谢恩便记不太清了。他完全醉了,被塞维安带回了新家。
等他醒来,正午的阳光照亮了卧室。
谢恩懊恼极了,洞房花烛夜就这样醉酒睡了过去。他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后悔,虽然婚前协议的内容里界定了这是一桩形式婚姻,虽然塞维安不喜欢他,是为了晋升才与他结婚。但是……至少可以聊聊天吧?
哪知他全无知觉地睡了一整夜。
太浪费了!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耍酒疯,是否丢失了形象……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虫相安无事地度过。
塞维安非常忙碌,要去军部任职,要去域外星环杀异兽、流匪,可只要他在圣辉星,就会按时回家睡觉。
谢恩住在偌大的别墅里,四处拾掇,把他的小花坊搬入了别墅顶楼的阳光房。闲暇时间他用来在星网上看新闻,努力了解身处的社交圈。
两虫的相处比水还要平淡,比五十年金婚的夫夫还要沉默,可金婚的沉默是因为熟稔,他们是因为陌生。宛如两个同住屋檐下的陌生虫。
直到谢恩与同事在酒吧闲聊聚餐时,路遇不平,安抚了那个精神海暴乱的雌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