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刚才的冷肃语调比,他说出“我的雄主”四个字时,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去,像是说过千百遍那样的熟练、圆润。
安东尼眼中的担忧更甚:“塞维安,你要不要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情,等你休息好再处理。”
塞维安微笑着说:“殿下,你不懂雌虫们的心态……该死的,我早该反应过来的,一开始,我没有往那方面去想。罗尼这个该死的臭虫……他怎么敢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雄主?我懂了,就是这样……那一刀,他借着错位遮挡,往自己的手上扎,他以为我没看出来。该死的,原来他抱着这样的心态……果然是臭不可闻的反叛军虫,用这样的方式讨我雄主的欢心……我要亲自审他。”
他的声音轻飘飘,宛如被丝线拽着的风筝,似乎随时会断掉。
紧接着,塞维安的视线一抬,对星球上的驻军首领道:“检查仔细,你们抬上运输舰的,是不是‘罗尼’本虫?别被他骗了。”
塞维安看起来深思熟虑,说话时依然是那种审慎思量的慢速语调:“技术部门的影像只需蒙蔽我们三秒,这臭虫爆发出极限速度,完全能带着我雄主消失在视野范围……哦,然后他扔下一具昏迷的替身,妄图欺骗我……可笑,真是可笑。”
虽然脸色苍白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亮得发光,就像正午的阳光刺破乌云。
“对,是的,就是这样。”他冷静地又道,“以现在的定位点为中心,持续扩大搜索范围,有任何反叛军出没的痕迹都立刻上报。不,不对,我亲自去。”
驻军首领道:“是,上将。”
安东尼不忍地看向他,浅紫色眼眸里充满忧郁:“你还好吗?”
“我当然很好。”塞维安甚至微笑了一下,再次下达军令,“运输舰不必来首都星,将‘罗尼’与那几十个反叛军士兵就地看管,我立刻启程过来进行审问。进行适当的医疗处置,确保他能撑过刑讯期。”
驻军首领只好道:“是,上将。”
天幕上的全息通讯界面闪了闪,左半侧的画面关闭,消失不见。
……
……
圣辉星军部顶层办公室。
塞维安关闭通讯,站起身的瞬间,他晃了晃,撑住桌面的手因用力而青筋凸显。一股腥甜的热流自喉口喷涌而出。
等眼前的灰黑散去,他站稳,冷静地擦去唇角的血液。
光脑里已收到了航路规划总署发来的前往弥洛花星的最短星际航线图,航规署署长保证,所有关隘的空管都已经紧急开放,可以将49小时的民用航程缩短至6小时23分,将在首都星时间17:00到达。
塞维安登上了航行舰。
……
……
次日傍晚,已经历了整整一天刑讯逼供的罗尼,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淋漓,半边骨翼已废。
他大喇喇地躺在地上,咳出嗓子里的浓痰,讥笑道:“哈……上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口口声声要保护亿万雌虫不受伤害,取缔训//诫伤害行为。结果呢?现在是雌虫在伤害雌虫,呸,虚伪!”
塞维安对他的话语毫无反应,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军用特制军刺,手指异常稳定地将之刺入罗尼的骨翼缝隙之中,连皮带筋剜下一根血淋淋的鳞骨,声音平淡无起伏:“说出他的下落。不然,我不介意一根一根拆掉你的骨头。”
雌虫当然知道怎么能让雌虫最痛,腕骨剖肉的痛楚让罗尼大口喘气,除了脸之外的全身都在虫化!可他依然挂着那痞里痞气的笑容。
“哈哈哈!骗自己……有意思吗?”罗尼混不吝地大笑着,笑得眼泪直流,“哎哟……今天才知道……上将居然是个如此幼稚的虫!”
塞维安面色不变,继续拆掉他的下一根鳞骨:“说。”
痛楚让罗尼咬掉了自己的一块下唇肉,他急遽地喘息着,眼球翻白,等清醒过来后,他看向塞维安的眼神里竟然有些怜悯。
“上将,你……该庆幸,那玩意儿炸太快……一瞬间……他至少,没有痛苦。”
塞维安的手顿住了。
整整一天的审讯中,他维持着绝对的冷静、从容、镇定,这是作为审讯官的必备素养。他戴上了白手套,为了不在刑讯逼供的过程中弄脏手指,他拆掉那些鳞骨和血肉时,也精准稳定得如同外科医生。
塞维安的世界里生成了一层无形薄纱,那层薄纱将他严丝合缝地围了起来,使他隔绝情绪,成为一名冷静自持的优秀审讯官。
「他至少,没有痛苦。」
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如同最锋利的军刺,轻轻割开了那层薄纱,一大堆他不想要的情绪被强行塞了进来。
塞维安发现指尖在颤抖。
他站起身,脱下沾染了鲜血的手套,随意地扔在地上:“你不开口,没关系。明天正午,我会当着你的面,一个一个凌迟你的亲兵,直到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
“你的光脑里,有反叛军技术部发来的全息伪造视频,你敢说,你没有过带着我雄主金蝉脱壳的心思?”
他的语气很平静,很笃定,说出“我雄主”三个字时,会有轻微的停顿。
罗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既然上将找到了视频,想必也已经看过视频,那上将不妨说说看,爆炸的画面是从哪个视频替换的?毕竟——”他拖长语调,“上将是亲眼看着那场爆炸发生的,对吗?”
塞维安轻嗤:“那么,你应该是删除了爆炸画面的视频,留下了几个不相干的,用来迷惑。”
罗尼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突然低沉下去:“我也想,可是,他比我更快。那些伪造的视频会在倒计时结束时替换掉真实的画面,可他没等到倒计时结束——”
“够了。”塞维安冷冷地说,“在你说出我雄主的下落前,你就在这待着吧。”
他转身要走,却被一句话止住脚步。
“谢恩阁下,他——”罗尼顿了顿,“他特别好,在爆炸前,他看了我一眼,微笑着,他的口型在说谢谢。这像是某种提醒,让我多了一刹那的反应时间,有了虫化的身体作为缓冲,我才没有当场死去。”
那两个字,令塞维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情绪。紧接着,升腾起来的是强烈的妒意与怒意。
对罗尼笑,对罗尼说谢谢……雄虫对一个绑架了他的反叛军副统领说谢谢。
从来都是如此,他的雄主对任何不知来历的雌虫,都是如此的温和有礼,都比面对他时更为真诚。
塞维安声音冰寒:“你若是再提起他,我不介意让你永远说不出话。”
刚才的感伤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罗尼又恢复了混不吝的地痞模样,粗声粗气,像不怕死一样说道:“上将,有这样的雄主,你真是有天大的福气!他宁愿死,也不愿让你为难——”
“住嘴!”塞维安厉声打断,可那一个可怕的字眼已经牢牢钉入了他的耳中。
“……不愿让你为难,他宁愿去死。”罗尼丝毫不怕他,咧嘴笑着,一只厚重坚硬的军靴狠狠地踩在他的喉咙上,塞维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阻止他发出声音。
罗尼被踩得呼吸困难,两眼翻白,脸部迅速虫化。
沉闷的声音从厚厚的甲壳中传来:“……为了成全你,你的雄主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怎么,上将不应该高兴吗?以后再也没有虫会强迫你在帝国和雄主之间做出选择,没虫会为难你了,多么美好、多么宽广的虫生——”
即使全身虫化,罗尼也还在止不住地大笑,他笑得喘不过气:“尊贵的上将,还记得你雄主——哦,不对,他说离婚。那么,你还记得雄虫阁下对你的美好祝愿吗?”他恶意地拉长语调,“上将,祝你前程似锦!哈哈哈哈哈!”
塞维安不想再和疯子纠缠,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