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利的声音却像地狱的恶鬼,接连不断地从身后涌来,缠绕住他。
“祝你前程似锦!”
“前程似锦——”
塞维安脸色阴郁,离开驻军监狱,挥手示意亲兵不必跟着自己。
他向那片弥洛花海走去。
此时太阳渐沉,银月未升,弥洛花呈颓败之势。大片大片的花枝花叶无力地垂落,像是博物馆里即将枯死的标本,更像了无生趣的厌世美人。
要等到银月赐下光辉,弥洛花才会生机勃勃地绽放,释放出美丽与清香。
塞维安是赫尔曼军校的优秀毕业生,战术与记忆都是顶尖水平。他毫不费力地定位了昨天的事发之地,踩在那块炸出弹坑的土地上。
昨日的全息通讯视频中,此处是一片柔软细腻的月下银沙。
而那个反叛军臭虫为了制造出爆炸效果,将此地炸出了坑。
塞维安半蹲下去,捞起一把坑中的泥沙,目光淡淡地飘着,像是在看沙子,又更像是在透过掌中的沙子看向其他的什么。
他冷静地回忆着这一整天的刑讯得到的口供,快速地在脑中整理,挖掘矛盾与破绽。
反叛军技术部的虫已经被抓了,是个柔弱的亚雌,第一轮刑讯还没扛过就招了。技术虫承认,副统领命他以最快的速度伪造全息影像,并且发过去金发雄虫的影像让他参考。
塞维安淡淡地想,是的,方向没错,他想的是正确的,那个反叛军臭虫确实看上了他的雄主,想要来一场金蝉脱壳后的浪迹星海。
他握住泥沙的手指陡然收紧,碎石在他掌中碎为齑粉。
……还有什么?
对了,传回来的军报里,已经发现了这颗星球周围反叛军逃窜的痕迹,他已命驻军前去捉拿。问一个虫,问不出来,那就问十个虫,一百个、一千个虫,总会问出他雄主的下落。
还有反叛军基地——是个窝藏雄虫的好地方。是时候把那地方一锅端了。
塞维安漫无边际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掌中的细沙。所有的碎石都在他巨大的握力之下化为齑粉,与星球表面的细软沙子混在一起,摸起来像柔软冰凉的水。
突然间,他摸到了一个细微的块状东西。
塞维安漫不经心地低头看去,就是这一眼,令他整个虫全然僵住,从来都冷静优雅的面具彻彻底底剥落了。
他呆呆地、怔愣地望着那一颗东西,手颤抖如筛糠,难以握紧,于是那东西落回细沙之中。他慌乱地去捡,却做不到,白皙灵活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变回了黑漆漆的骨刺,徒劳地在爆炸后疮痍土地上戳出尖锐的坑。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用了所有的意志力才堪堪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虫化的过程。
可他的手仍在抖,无法拿起那颗无比微小的碎片。
向来整齐优雅、全身上下不染灰尘的虫半跪在那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强行止住颤抖,右手缓缓地、一点点伸向那颗东西,拿在掌心。
那是一颗深粉色、半透明的矿石碎片,很小的碎片。
这种深粉色的矿石名叫“薇拉之心”,一克的价值是一百亿星币,却依然有价无市。因为这种矿石太过珍贵、又太过稀少。
“薇拉之心”只在一种早已灭绝的上古巨兽的心脏中被发现过,巨兽的心脏肌肉纤维经过亿万年硅化,形成了比钻石更致密的结构。一颗心脏只能产出一颗“薇拉之心”,而拥有这种心脏的巨兽早已灭绝。
在五百年前,曾有一队驻星环的开荒小队,在一颗遥远的星球上发现了一具上古巨兽的遗体,获得了一颗“薇拉之心”。这颗小小的薇拉之心被运送到首都星,经专业机构切分成一千份,每一份的价格都昂贵到令许多顶级权贵都只能望洋兴叹。
这种深粉色的半透明矿石,做成饰品会很漂亮,即使只是一点点的点缀,也能让饰品染上盎然春意,生机勃勃。
因为,薇拉之心的颜色,是上古传说中“桃花”的颜色。而桃花,象征着充满希望的春天。
在所有的钻石商、金饰店里,都有象征薇拉之心的简短宣传语——“心脏停止跳动后,爱意永恒。”
……
……
七年前,塞维安曾经送给谢恩一枚由薇拉之心雕刻而成的戒指。
谢恩非常喜欢那枚戒指,七年来一直戴在手上。即使那一天,他去塞维安的办公室要回那盆蔷薇花,戒指依然好端端地戴在他手上。
彼时,塞维安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停在电梯前。在两虫之间长久的沉默中,他的目光不止一次扫过雄虫无名指上的戒指,默默地想,请雄虫千万不要提出把戒指还给他。
那可是全星际的虫都梦寐以求的“薇拉之心”,若他的雄主连薇拉之心都要坚决退还给他,那他简直就是全星际最丢脸的雌虫,他绝不能接受这样丢脸。
可是……现在。
塞维安死死地盯着掌中的那块淡粉色碎片,他读过第三实验室提交的报告,知道以“奇点蔷薇”的爆炸当量,不足以粉碎薇拉之心,所以泥沙里有碎片。
而在全息通讯中,“薇拉之心”戒指戴在谢恩的无名指上。
塞维安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粒小小的薇拉之心碎片,叫嚣着、彻底地打破了他的自欺,强迫他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雄虫不在了。
面前的泥沙湿润了,塞维安后知后觉发现,他在流泪。
第22章
一大片绿荫掩映下,坐落着一栋私密幽静的白色圆顶建筑。风吹过,绿叶簌簌作响,除此之外便只有疏落的鸟鸣声,几乎没有虫来往。
此时,这座位于军区总医院最内侧的建筑,汇聚了帝国最有名望的医生,可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
帝国的大皇子安东尼在病房内,面朝着窗外站立。他美丽的紫罗兰色眼眸里再也没有演讲时的温和、柔弱,而是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威严和阴寒,声音轻飘飘地说道:“皇室从不养无能的蠹虫,若是治不好他,你们全部陪葬吧。”
全帝国的虫都知道,安东尼是一个温和悲悯的虫,他在无数次的演讲中,对亿万雌虫展现了令虫无比动容的关怀与理解。即使在遭遇了刺杀后,他也依然温和坚定地推行着自己的政策。
在大众心中,安东尼与他的五个兄弟不一样,他是那样的亲近大众,身上毫不沾染贵族、皇室等特权阶级的陋习。那双淡紫色的眼睛注视着你时,就像宽广的大海愿意容纳小小的溪流。
可是现在,“陪葬”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那样的轻飘飘、冷漠、高高在上。
在场的虫噤若寒蝉,大家都知道,前几天上议院通过了《雌虫权益保护法(草案)》,意味着安东尼获得了上议院的多数选票,更是获得了全帝国亿万雌虫的选票。他距离虫皇之位只有一步之遥。
不再需要伪装的面具,于是,真实的冷漠展现了出来,上位者的生杀予夺,这是基因里带来的娴熟技能。
军区总医院的院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虫,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躬身小心翼翼地说:“殿下,诺斯上将的精神力达到SSS级,即使在昏迷中,精神域的自主防御也极为强悍,外界……外界无法强行破入。”
他说着,看了眼病床上昏迷的塞维安·诺斯上将。一旁的实时监测仪器显示他的精神力正在高度紊乱之中,线条毫无规律地上下乱窜,在仪器屏幕上绘出极其尖锐的角度,滴滴滴的报警声从未停歇。
这是所有雌虫最为畏惧的一幕——精神力高强度紊乱的后果,必然是精神域的全然失控与暴乱,等待他的将会是虫化与死亡。
在数不清的星球上,每分每秒都有无数的雌虫因精神海暴乱而死去。此时若能得到一点雄虫信息素的安抚,便能缓解危难。可那太过珍贵,于是无数的雌虫只有死亡这一条路可选。
可那是帝国上将塞维安,他想得到安抚,是非常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他还有安东尼这位青梅竹马的朋友。而安东尼本身便是一只最为稀有珍贵的S级雄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