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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恩短促地轻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撑着床板坐起,后背不出意外已经被汗湿。
他伸出颤抖的手摸向自己腰部以下的位置,摸到了两条温热紧绷的腿,这才缓缓地松了口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
回到这里已经第五天,他每晚都做噩梦,剧痛仿佛生长出了自主意识,像溺亡的水鬼般紧盯着他,跟着他从梦里到梦外……痛,太痛了,明明是在0.00001毫秒内就结束了一切,为什么那痛感却如剜心剖肉,久久不散。甚至死了之后还要纠缠他?
黑暗中,谢恩摸索着够到床边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指尖才停止颤抖。
水是冷的,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并不好喝。偏远荒星的下城区,水质很差,环保署也不会在改善水质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花费金钱和时间。
更可能的情况是,住在这颗星球上的虫压根不会意识到水质问题。因为他们从出生就喝这样的水,那么在他们的虫生中,水就该是这样的味道。除非有机会去往条件更好的中等星球或高等星球,否则,他们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水还有别的味道。
可谢恩不一样。
上辈子,他在首都星圈生活了七年,偶尔夜醒口渴,手探到床边,贴心的智能管家会递上一杯备好的水。四十度恒温的水,口感细腻,些微回甘。
圣辉星的水,自然是最干净、最甘甜、矿物质含量最丰富的水。经过环保管理署数十年大量砸入经费的治理后,民众的水质满意率终于在署长卸任前达到了惊人的99.99%。
那真是非常非常好喝的水,用那样山泉般的水泡出的茶叶,清香四溢,回甘无穷。
谢恩仍记得上辈子第一次喝到首都星的水时,是何等的快乐与震撼。他想,原来在顶级权贵们的生活中,最简单最日常的东西,恰恰是最能体现身份地位的东西。
可是……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此时,谢恩皱眉忍了会儿,才忍住反胃恶心的感觉,将水咽了下去,喉咙里弥漫的土腥味儿却久久不散。
他回来已经五天了,五天过去,他依然没有适应。
没关系,谢恩想,总会适应的。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一切的习惯都会在足够长的时间中被抹平。
没有什么是不能适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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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敢置信。
在那场绚烂的烟花后,他死于自己研发的蔷薇。
在混沌黑暗中漂浮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一个小时,他再次睁眼,发现自己躺在粗糙的木板床上。
四周空间逼仄,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发霉气息,角落有一个小小的修理台,放着钳子、扳手之类的修理工具。
熟悉又陌生的环境让谢恩愣了几秒,他按记忆中的位置打开灯,在修理台上找到了一张很新的报纸,看清右上角的日期,谢恩一怔——
他回到了十年前。
十年,真是一个很久远的数字。他这时还是一个伪装成亚雌的、未分化的雄虫,根据上辈子的记忆,要到三年后,他才会遇到塞维安,并且分化。
想到那个名字,谢恩的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绞痛,他跌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瘦弱的手指狠狠掐在左边胸口的位置,力道之大似乎要抠破皮肉。
这阵没来由的生理性疼痛让他掉了眼泪,终于可以确定,那些关于圣辉星的记忆并不是一场梦。那些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谢恩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他撑着洗手池,看向镜中的自己。
前尘如梦。
眼前的少年雄虫比他记忆中更为年轻、瘦弱,浑身上下透着股营养不足的模样。头发是手指长短的硬茬,发尾剪得长短不一,因在灰尘里待久了显得颜色灰扑扑,像斑驳脱落的老旧黄铜,一点也看不出前世浓金丝滑的模样。
他想起来了,这个时候的他在一家诊所打工,每天累得一回家倒头就睡,压根没时间打理头发。
而上辈子,有一整个团队的虫,全权负责打理他那及腰的柔顺金发。
谢恩松了口气,与镜中的自己对视着,长久地对视着。似乎想通过镜子看见前世的自己。
胸腔仍在起伏,双腿仍然健在,他还活着,有一个全新的开始。在一开始的短暂疑惑后,谢恩感受到的是全然的接受和快乐。
太好了……
没有虫不想好好活着,无论是经受精神海暴乱的虫、在下层苦苦挣扎求生的虫,亦或是……上辈子心灰意冷选择自杀的虫。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他们都想好好活着。
活着吧,谢恩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活着吧,即使是多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与街上陌生的虫交谈一句、再看一次月亮,全都是赚的。
虫神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不会再重蹈覆辙,陷入爱情的泥沼。
爱情。经由这两个字,谢恩再次想到了塞维安,心脏处的剧痛再次袭来,令他弯下腰去,重重地喘息。
等痛楚消失后重新站直,镜中雄虫的眼神已经变得平静。
没有什么是不能忘记的。
他会交给时间,直到脱敏、淡忘、遗忘。
……
……
“丹普,他雌的你又来做什么?”琼莱医生不满地骂着,“我说过了,我这里没有药!更没有雄货!”
走进诊所大门的是一个半身虫化的低级雌虫,下身半边是腿半边是虫肢,他走路摇晃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眼睛浑浊,半边脸已经虫化,声音含混地嚷嚷:“喂,琼莱,你他雌的再骂一句,老子削了你的虫脑!反正老子……他x的也活不了几天了!你信不信,老子拉你垫背!”
琼莱叹了口气,怜悯地看着这个时日无多的虫:“好吧。你想要什么,雄虫信息素?我这里没有。”
“呸,那高级玩意儿,老子怎么敢想?”丹普吐了口痰,坐下后粗声粗气地说,“老子昨儿去嫖了那个D级雄货,啧……你猜怎么着?比撒泡尿在大海里都要淡!收了我500星币,他雌的,那可是500啊,够买一瓶‘银枪’了!”
作为诊所助理的谢恩,一边整理病案,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两虫的谈话。
“银枪”并不是枪,而是一种烈酒,格外醉虫。一瓶下去不省虫事,天崩地裂也摇不醒。
许多即将彻底虫化的虫,会选择花掉全部积蓄买一瓶“银枪”,在醉梦中死去。这是下城区低级雌虫们公认的最幸福的死法。
琼莱道:“怪谁呢?你他雌的死前都不忘去嫖,现在后悔了?”
丹普咧出一口黄澄澄的牙:“老子可不后悔!至少嫖过雄货了,虽然淡出鸟来,但总不能要死了还一次都没嫖过吧?你个虚伪的臭虫,有种你到死前忍住不去嫖!”
琼莱摇摇头,转头对谢恩道:“去把保险柜里的蓝色玻璃瓶拿来。”
谢恩放下手里的钢笔,向诊室里侧走去,取来了那个蓝色玻璃瓶。
“给他吧。”琼莱说,“让他走得轻松一些。”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丹普的虫化部位肉眼可见的增多了,另一条腿的上部已经变为虫肢。琼莱行医十年,只需看一眼,他就知道,丹普撑不过今晚。
蓝色玻璃瓶并不重,晃起来有水流的响声,那是小半瓶“银枪”。
琼莱并不富裕,给虫看病赚不了几个子儿,利润最大的项目是卖伤药、抑制针,最近又新增了卖多种口味营养剂的业务。挣的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只够他每天喝一罐掺水的啤酒。
“银枪”的价格并不便宜,500星币可以买五支营养剂,维持两个半月的生活。谢恩在这里打工,一个月的收入是300星币,要不吃不喝攒两个月,才将将够买一瓶“银枪”。
琼莱也曾不止一次地骂,你们这些肛口长虫脑里的臭雌!有钱都拿去嫖了,要死之前来腆着脸求老子施舍,贱不贱!
可下一次有虫来找他,他也还是会骂骂咧咧地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