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寻正用一块厚布垫着手,小心地将滚烫的药汁从陶罐里倒进碗里,楚岚伸手去接,指尖在碗沿似有若无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凌无绝看了几秒。
他是经过关知才头一回真正把断袖这桩事和身边活生生的人对上号。
此刻再看楼下那两人之间流淌的、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氛围,某种新认知猛地砸进脑子里。
“……你们不要这样吧,合着……就剩我一个,还喜欢姑娘?”
关知抬手,在凌无绝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目前看来是这样的。”
等待的日子在千羽城混隐约的骚动里一天天捱过去。
终于到了食金貔大开府门、设宴款待宾客的日子。
府邸前的长街比往日更喧嚣几分,各种奇形怪状的座驾、步辇,载着形形色色的妖族络绎而来。
空气里飘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还有烤肉的焦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而浮躁的气息。
朱红大门洞开,两排穿着统一甲胄、面目或狰狞或冷肃的护卫持戟而立,扫视着每一个进入者。
几个人早已各自寻好了混进去的身份。
关知顶替的是一个临时雇来的舞团里的乐师。
那舞团本就由一些小妖凑成,人员混杂,管理松散,塞个人进去并不太难。
他换上了一身过于艳丽的朱红色广袖长衫,料子轻飘飘的,绣着繁复的金线缠枝纹,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一截过于白皙的锁骨。
脸上还被舞团里一个热心过头的花妖扑了层薄薄的粉,点了口脂,对着模糊的铜镜一看,活脱脱像个唱戏的伶人。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蹭掉一点唇上的红色。
凌无绝则混进了一伙表演杂耍和幻术的妖族队伍里。
他换了身便于活动的深褐色短打,脸上用特殊的颜料画了几道暗青色的妖纹,手里摆弄着几枚用来变戏法的铜钱。
候场的地方乱哄哄的,弥漫着汗味、香粉味和各种驳杂的妖气。
几个背后生着斑斓羽翼的鸟妖正在整理羽毛,目光扫过关知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好奇。
其中一个凑过来,尖细的声音带着探究:“喂,新来的?你是哪一族的?看着……不太像我们羽类的妖气。”
关知正低头拉扯着那身让他浑身不自在的衣裳袖口:“鸾鸟。”
那鸟妖愣了一下,盯着他又看了几眼:“可你一点都不华贵啊。”
关知:“…………”
开什么玩笑,他浑身气质就是很贵气好吗?
墨寻扮作了府里负责搬运酒水器皿的下等仆役,穿着粗布灰衣,脸上抹了些灶灰,低眉顺眼地混在穿梭忙碌的杂役队伍里,毫不起眼。
楚岚则换上了一身与门口护卫制式相似的轻甲,只是样式略旧,头盔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抱着臂站在连接前后院的回廊阴影处。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笑闹声越来越响,前厅的宴会显然已经进入了高潮。
关知所在的舞团被催促着准备上场。
他理了理那身可笑的朱红衣袖,刚迈开一步,打算跟上前面那些已经扭动起来的舞者。
手腕猛地被人从斜刺里攥住。
那人力道极大,将他整个人往后一扯。
关知猝不及防,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廊柱,他心头火起,正要甩手开骂,一抬头,却直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
是狄归。
他身上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套深青色护卫服,不算合身,却依旧衬得肩宽腿长。
狄归:“……你要去唱戏吗?抹的什么?”
关知:“…………”一见面就说些不中听的话。
作者有话说:
小关:前夫真的很欠扇。
两个都不是很会表达那种。
第40章 蚀月魔心(21)
狄归看见关知那副表情, 不是惊喜,也不是惊讶。
那张脸在杂乱晃动的光影里,绷得紧紧的, 嘴角往下撇着, 眼神直勾勾地戳过来, 里面翻涌着狄归一时看不分明、却绝算不上愉快的情绪。
狄归随即扯出个惯常的、带着点混不吝意味的笑:“就算是不惊喜, 也不用摆出这么一副……要吃了我的表情吧?”
他话没说完,手腕就被关知猛地攥住。
关知一言不发, 揪着他的衣领就往无人的角落里拖。
狄归嘴上还不肯闲着:“嘿, 就算想我了, 也没必要这么急吧?这地方……可不怎么……”
“舒服”两个字还没出口,迎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亲吻或拥抱,而是一记又快又狠的耳光。
“啪!”
狄归被打得脸偏过去, 紧接着, 关知的手指就掐了上来, 不是玩笑, 不是调情,是真用了力气,虎口卡着他的喉结下方,迫使他对上一双烧着火、又像沁着冰的眼睛。
“狄归, 我问你,你他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狄归能感觉到关知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他们之间的感情,好不容易才缓过一口气, 堪堪回到一点类似热恋期的的温存。这种时候, 让他怎么开口?说自己是……纵欲过度,这种话别说出口。
“……一点意外。”狄归试图去抓关知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腕, 却被对方更用力地甩开。
关知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暴怒的、被欺骗和无力感灼烧出来的赤红。
他盯着狄归闪躲的眼睛:“你知道吗?我讨厌死你那该死的控制欲了!你让我觉得……觉得我就像个离了你就不行的废物,有一天没了你,我他妈就活不下去!”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我是有病,狄归,我认,可我现在才发现,你比我……病得更重!重得多!”
狄归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
他任由关知的手还卡在自己脖子上,目光沉沉地落下来,落在关知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关知猛地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往后踉跄了半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你知道我有多烦那个破系统吗?你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听它的话,去做什么狗屁任务,我不喜欢!不喜欢把自己的命,放在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手里!那种感觉……”
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糟透了。”
系统:“…………”
“可你呢,狄归?你的命呢?你的命,怎么会……跟我的绑在一起?”
狄归哑口无言。
所有预先准备好的、插科打诨的借口,所有试图轻描淡写掩盖过去的说辞,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苍白无力。
他看着关知脸上失控的眼泪,那眼泪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心痛。
他伸出手,轻轻蹭过关知湿漉漉的眼角。
怎么会那么烫手呢?
关知和狄归的开始,说是一见钟情也不为过。
视线交汇的瞬间,像两颗高速运行的流星悍然相撞,火花四溅,根本来不及思考后果。激情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所有理智的藩篱,烧得干干净净。
可婚后的日子,远非童话结尾那句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般平滑。
两个都过于尖锐、过于自我的人被塞进同一个狭小的空间里,磨合的过程磕磕绊绊。
关知骨子里就像一缕抓不住的自由的风,天生带着反骨和冒险的基因。
他痴迷速度,痴迷那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肾上腺素飙升的极致快感。
曾经,他会在深夜的山道上将油门踩到底,听着引擎的嘶吼撕裂寂静,感受着车身在极限过弯时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尖锐哀鸣,那种无限接近死亡又全身而退的瞬间,能让他激动得浑身战栗,瞳孔放大,仿佛整个灵魂都在燃烧。
后来,狄归干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