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商量,是近乎强硬的制止。
他无法忍受每次关知出赛时,自己守在屏幕或看台上那种心脏被无形之手攥紧、随时可能爆裂的恐惧。
争吵,冷战,愈演愈烈。
直到狄归动了真格,几乎要断掉他视为生命的事业。
风想要挣脱一切束缚,去往更辽阔危险的天际,而另一双手却只想将他牢牢锁进一个绝对安全的领域里。
矛盾在那时便已悄然积聚,寻找着喷发的裂缝。
关知身上有很多情绪病,像某种顽固的藤蔓,深深扎根在他幼年那片贫瘠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土壤里。
源自于那些过早降临的、冰冷的恐惧,源自于面对失控生活时,一个孩子无能为力的战栗与绝望。那些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在某些时刻收紧,让他窒息,让他失控,让他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困兽,看得见外面,却撞不出去。
爱,确实能够弥补很多。
狄归的存在,像一束强韧而持续的光,照进那片潮湿阴郁的角落,很大程度上驱散了寒冷。
关知始终非常、非常爱狄归。
这一点,他自己从未怀疑过。
可是,爱没办法替他完成那场漫长的、与自我之间的和解。他始终无法坦然接受自己骨子里的不正常,无法摆脱那些如影随形的负面情绪,更无法在享受狄归带来的安定与温暖时,不去恐惧自己终究会成为对方的拖累与负担。
他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迎来死亡,或许是疾病,或许是意外,或许是他自己也无法预料的某种方式。
命运这东西,他从不奢望能完全掌控。
可那份死亡,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也绝不能……带上狄归的命。
“你知道的,对吧?我其实……并不是很想活。”
狄归没有去擦关知的眼泪,而是用额头轻轻抵住了关知的额头。皮肤相贴,传递着彼此微凉的体温,狄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知道。”
“所以……我不想再强迫你了。”
他们当初那场近乎惨烈的离婚,导火索或许有很多,但根底里,是因为谁都不肯先认输。
关知不肯输给那份被控制、被安排的窒息感,狄归不肯输给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奔赴危险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两个骄傲到骨子里的人,像两堵坚硬的墙,谁也不肯先退让半分,直至撞得头破血流,分崩离析。
此刻,听到狄归这句话,关知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他哭得没什么声音,只是肩膀无法抑制地抽动,嘴唇抿得死紧,
这个世上最赤裸的事情,或许莫过于此。没有遮掩,没有伪装,两个人的眼神在极近的距离里四目相对。
瞳孔里映着彼此的倒影,也映着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懊悔、爱意,以及深埋的、近乎绝望的牵绊。
所有的防御都在这样的对视里土崩瓦解,只剩下两颗同样千疮百孔、却依旧在为对方跳动的心脏。
狄归看着他的眼泪:“我收到你的死讯的时候……”
他停住,像是需要积蓄力气才能说出后面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只想跪下来,祈求命运。”
他多想祈求命运放过他的爱人。
比膝盖先触碰到冰冷地面的,是他的眼泪。
那种铺天盖地的、灭顶的绝望与恐惧,在确认消息的那一刻,将他整个人彻底击穿、淹没了。
什么骄傲,什么尊严,什么控制欲,在那样的失去面前,统统碎成了齑粉。
狄归:“我很后悔……那个时候,答应了离婚,放开了你。”
“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我不想再控制你了,关知,你想活,我就陪着你活,用尽一切办法活。你如果觉得累了,觉得……就想这么下去,我也可以,陪你到……消亡的那一天。”
因为离了婚,法律上,狄归只是前夫,一个尴尬的、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份。他甚至没有资格碰触关知的骨灰,没有权力决定那捧灰烬最后的归宿。
来领走那小小一方骨灰盒的,是关知的父亲。
狄归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那个男人。
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而是在殡仪馆外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男人头发花白而凌乱,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沟壑,眼神浑浊,他身上散发着一种被生活彻底榨干后的颓败气息,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麻木地站在那里。
工作人员将那个冰冷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木质方盒递到他手里。
狄归开车跟在后面,穿过城市最杂乱拥挤的老城区,最终停在一栋墙壁斑驳、楼道狭窄昏暗的旧居民楼前。
他看着那个男人抱着盒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爬上没有灯的楼梯,消失在三楼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
那扇门背后,是一个狭小、逼仄、堆满杂物、几乎没有阳光能照进来的家。
狄归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找回一点力气,走上楼,敲开了那扇门。
开门的是关知的父亲,身上还带着屋子里那股潮湿发霉的气味。
狄归开口:“我……能不能带走关知?”
男人浑浊的眼睛在他身上逡巡,从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衣着,最后落回他脸上。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市侩的、令人心寒的打量。
然后,男人搓了搓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能给多少钱?”
“这个臭小子一直想离开这里,可是现在还不是回到了这里。”
那一刻,狄归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
狄归出了很大一笔钱带走了关知的骨灰。
他通过那栋楼里一些上了年纪的邻居,陆陆续续听到一些关于关知小时候的事。
父亲脾气暴戾,喝醉了酒,或是单纯心情不好,就会拿瘦小的关知出气。皮带,衣架,随手抄起的任何东西,落在身上就是一道青紫。
辱骂是家常便饭,骂他没用,骂他晦气,明明到了该上小学的年纪,却还很瘦小,比同龄人矮上一大截。
甚至……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或是单纯觉得浪费钱,他被剥夺了去上学的权利,整天被锁在那个昏暗狭窄的屋子里。
狄归听着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了的钝刀子,一下,又一下,缓慢而狠戾地剐蹭着他的心脏。
他没有涵养地冲上楼,一拳狠狠砸在对方脸上。男人猝不及防,惨叫一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狄归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没有技巧,只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发泄。
他一边打,一边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
打到后来,男人只有蜷缩在地上呻吟的份。
狄归自己也脱了力,喘着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看着地上那个苍老的身影,只觉得一阵灭顶的空虚和恶心。
狄归想起那段时间,就想吐。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抚上了他的后颈。
是关知,他凑近他,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我要你活,我们……都要活。”
作者有话说:
之前小关其实都是一副无所谓态度,现在认真了,因为觉得他老公因为他死太难过了。
第41章 蚀月魔心(22)
关知要他们活。
不择手段地活。
狄归曾经以为, 关知那副天不怕地不怕、仿佛随时能豁出一切的性子,是在花团锦簇、备受宠爱中娇纵出来的。
是被惯坏了,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所以才对什么都满不在乎。
后来他才知道, 大错特错。
关知根本不是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恰恰相反, 是在一片近乎荒芜的贫瘠土壤里, 靠着顽强的、近乎野蛮的生命力,自己挣扎着钻出地面。
他之所以天不怕地不怕, 不是因为拥有太多, 而是因为他根本……一无所有。没有可倚仗的背景, 没有可回头的退路,甚至连一份像样的、能被称之为温暖的记忆都匮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