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他的,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是值得害怕失去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赤条条地站在悬崖边上, 反而比任何人都敢往下跳。
那些过往留下的伤疤, 他从不轻易示人。
不是故作坚强, 而是早已习惯了将它们吞咽下去,消化成骨骼的一部分,变成支撑他继续站立的某种钙质。
那些伤疤太深,太旧, 连他自己或许都习惯了它们的存在,以至于外表看起来,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甚至有点没心没肺的模样。
狄归直到他死,才算真正开始了解他。了解那副漂亮皮囊下, 是怎样一副被现实反复捶打、早已千疮百孔却又异常坚韧的灵魂。
狄归将脸贴过去, 额头抵着关知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
“你要记得, 你现在的命……就是我的命。”
一损俱损,一亡俱亡。
关知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玩笑或刺话搪塞过去。
“你可真知道……怎么拿捏我。”
他可以被自己不在乎,却无法真的眼睁睁看着狄归因他而涉险、甚至……消亡。
两个人贴得极近,身体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像某种共生体,分不清彼此,也挣脱不开。
前厅,宴会正酣。
舞女们踩着激昂的鼓点,跳着一种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她们穿着色彩艳丽的纱丽,手臂和脚踝上戴着叮当作响的金属环饰,旋转,踢踏,腰肢扭动如水蛇,眼神大胆而挑逗,试图吸引座上宾的注意。
而这场宴会的主人,那位食金貔幻化出的人形,正歪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主座上。
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形象,皮肤泛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不健康的油光,脸颊的肉堆叠下来,几乎看不到脖子。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被极致奢华生活浸泡出来的、近乎愚蠢的餍足感。
他身边环绕着几个低眉顺眼的侍从,正小心翼翼地用银叉将切成小块的、汁水淋漓的烤肉,或者剥好的、晶莹剔透的水果,喂到他嘴边。
他只需张嘴,咀嚼,吞咽。
身上的锦袍华贵无比,金线银线绣满繁复花纹,却因为他过于肥胖的体型,被撑得紧绷绷的,一层层赘肉从衣料的束缚中凸显出来,让他看上去不像个活物,更像一块被精心装饰过的、会呼吸的、巨大而臃肿的肥肉。
据说,这食金貔性情贪婪,对美色兴趣缺缺。
它的欲望全部倾注在了口腹之欲上,只爱搜罗天下奇珍美食。
食金貔的饕餮之欲,远不止于寻常的山珍海味、它有个更隐秘、也更令人齿冷的癖好,偏好品尝一些极其小众的食材。
所谓虎毒不食子,在这妖怪身上却是反着来的。它尤其酷爱……同类的味道。
不是成气候的大妖,而是一些刚刚开启灵智不久、妖力低微、肉质据说更为鲜嫩的小妖。
凌无绝混在表演杂耍的妖族队伍里,他刚刚配合着完成了几个抛接火球的惊险动作,赢得一片喝彩,趁着弯腰谢幕的间隙,飞快地朝关知之前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
关知那家伙,又擅自行动跑到哪里去了?
另一边,墨寻扮成的倒酒小厮,已经成功混到了食金貔那张主桌附近。
他托着沉重的银质酒壶,穿梭在那些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的宾客之间,偶尔为某个空了的酒杯续上琥珀色的酒液。
他离那个肥硕如山、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食物腐气的身影,只有几步之遥。
他们原定的计划,就是等待这宴会进行到酒酣耳热、防备最松懈的时刻,由墨寻和凌无绝配合,一举制住食金貔,逼问出金晶的下落,或者直接抢夺。
关知和凌无绝则负责在外围制造混乱。
食金貔这些年积累的财富,并非全靠那点石成金的异能。使用异能本身会消耗它宝贵的妖力,自从尝到了坐拥金山银山的甜头,它便更热衷于用更省力的方式,巧取豪夺,横征暴敛。
千羽城里,被它用各种手段逼得家破妖亡、侵吞了全部财产的,不在少数。
此刻,食金貔正侧着那张肥腻的脸,跟坐在它下手一个位置、身形精悍、眼神锐利的灰袍男人说话。
那男人气息内敛,却带着一股子属于肉食掠食者的凶悍,显然是只狼妖。
食金貔的声音因为肥胖和醉酒而有些含混:“灰狼兄,你真的……嗝……应该尝尝人的味道。”
他用一根戴着硕大宝石戒指的粗短手指,虚空点了点:“他们没有妖物那种……呃……天生的腥臊恶臭,肉质嘛……细嫩,尤其是年轻的,处理得当,那滋味……啧啧,比什么灵兽肉都强!”
那被称为灰狼兄的狼妖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可不像貔兄你,在千羽城有这么大的基业,这么多朋友保护,我独来独往惯了。若是贸然去人间捕食,引来了那些修士……”
“恐怕到时候,连性命都要搭进去。”
食金貔听了,不以为然地挥了挥胖手,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狂妄:“怕那些酸腐修士作甚?他们要是敢来……”
他咧开嘴,露出莫名显得森白的牙齿,嘿嘿笑了两声:“我便大开牙祭!正好,换换口味!”
食金貔那带着炫耀的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巨响,毫无预兆地炸开!
食金貔身旁那张摆满了珍馐佳肴、镶嵌着金边和象牙的厚重实木桌案,从中间被一道雪亮森寒的刀光硬生生劈断。
木屑、碎裂的瓷盘、汁水淋漓的肉块、飞溅的酒液,混着金器银器叮叮当当落地的刺耳声响,瞬间炸开一团狼藉。
巨大的冲击力将紧挨着桌案的食金貔那肥胖臃肿的身躯,直接震得向后飞起,像一团被狠狠掷出去的、裹着锦缎的肉球,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
华丽的丝帛屏风应声碎裂,食金貔摔在一片狼藉之中,满身油污酒渍,头上那顶象征财富的镶宝金冠也歪到了一边,露出底下稀疏油腻的头发。
他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手持长刀、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前的、穿着粗布仆役衣服却气势凛然的身影,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你!到底是谁?!”
楚岚单手持刀,刀刃斜指地面。
“今天来收你的人。”
干脆利落,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许多宾客都还维持着举杯或谈笑的姿势,脸上残留着僵住的笑意或愕然。
凌无绝刚刚退到表演队伍边缘,正想再找找关知的踪影,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惊得眼皮一跳:“不是说好了要计划一段时间,等信号吗?!这么突然就开打?!”
计划里是制造混乱、伺机而动,不是这么明目张胆、直接掀桌啊!
而此刻,在宴会厅另一侧。
关知正被狄归抵在冰凉的墙壁上,两人的呼吸交缠,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眼看着就要做出屏蔽系统的事。
前厅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和骚动,传了过来。
关知身体猛地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一把用力推开了身前的狄归,他抬手抹了一下被吻得有些发麻的嘴角,眼睛却已经亮得惊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猎豹。
“老公,我先去团战了!”
话音未落,嗖地一下。
关知冲进大厅时,眼前的景象已经一片混乱。宾客四散惊叫,杯盘狼藉,桌椅翻倒。
楚岚正和那个之前与食金貔交谈的灰狼妖战在一处。
那狼妖显然也不是易与之辈,身形如电,爪风凌厉,但楚岚的刀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带着斩破空气的尖啸,逼得狼妖连连后退,身上已经多了几道血口。
关知目光迅速扫过战场,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与几个反应过来、试图护主的妖族护卫缠斗的凌无绝,还有不远处已经制住了两个小妖的墨寻。
他几步掠到楚岚战圈附近,躲开一个飞来的酒坛,扬声问道。
“……喂!不是说打之前要发信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