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是名门正派。”
关知耳朵尖,听见了:“凌师兄,不要这么灰心嘛,说不定那大妖藏得深,用这繁华安宁做幌子,背地里干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楚岚:“我们为元晶而来,此物干系重大,非一人一妖可私藏起来就算此地景象再祥和,若元晶在此,也需带走,至于方式……见机行事,以德服人,自然最好。”
关知心想不愧是主角,觉悟这么高。
以德服人。
他们朝着春之谷中央地带行去。
溪流潺潺,穿街过巷。
路过的无论是人族老者坐在门墩上晒太阳,还是妖族幼崽追逐打闹滚作一团,脸上都洋溢着相似安然自足的神情。
没有戒备,没有恐惧,连看向他们这几个明显是外乡人的目光,都只是带着点友善的好奇。
关知看着一个人类孩童将手里的糖饼分了一半给旁边流着口水的小兔妖,忍不住低声感叹:“这里真好我都想住在这里了。”
走在他旁边的狄归,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可以啊。”
关知的目光原本流连在岸边垂柳依依,孩童嬉笑的安宁画面上,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迅疾的黑色影子,悄无声息地掠过澄澈如洗的天空。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鸟。
他心头莫名一跳,转头看向身旁的狄归。狄归几乎在同一时刻抬起眼,两人的视线无声交汇。
狄归微微倾身,靠近关知耳畔,用仅能两人听清的低语说道:“那种鸟叫告死君,据传,它们出现的地方,必有灾厄与死亡随行。”
告死鸟。
走在稍前一些的墨寻也似有所感,他抬起头,望向黑鸟消失的天际:“楚岚?那是什么?”
楚岚也停下了脚步,他好像在传承里见过这种鸟,白泽一族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靠传承给子孙后代,某种遥远伴随着血腥与绝望气息的画面片段,似乎要挣扎着浮现……
“一只死鸟罢了,有什么好看的?”
凌无绝不耐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轻慢和不以为意。
这一句嘟囔,恰好打断了楚岚即将抓住的那缕思绪。
楚岚:“不知道,走吧。”
春之谷水系丰沛,大小湖泊星罗棋布,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一块块温润的翡翠。
他们租了一叶扁舟,由一位笑容憨厚,看不出是人是妖的老船夫撑着,缓缓滑向谷地深处。
湖水澄碧,倒映着两岸繁花绿树和晴空流云,美得不似人间。
关知趴在船边,起初也是看着这清澈见底的湖水,甚至能瞧见几尾色彩斑斓的小鱼在摇曳的水草间穿梭。
他闭上眼,指尖悄悄掐了个诀,借了一丝狄归的魔气,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渡了过来,悄无声息地抹过他的眼睑。
再次睁开眼时,关知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抹极淡非人的紫芒。
他重新望向船边的湖水。
方才的清澈碧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粘稠泛着诡异暗绿色的水域,水草不再是鲜活的翠绿,而是枯败的深褐,像无数僵死的手,无声地向上伸展。
更骇人的是,那些小鱼不见了,湖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全是形态各异的腐尸。
有人形的,有兽态的,甚至有些半人半妖,扭曲得难以辨认的躯体,皮肉膨胀溃烂,露出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仰望着水面上方那片虚假的蓝天,随着水波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浮出水面。
浓烈无形的尸腐气息,透过视觉,直冲关知的鼻腔和脑海。
胃里一阵剧烈翻搅,酸水涌上喉头,关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船舷,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勉强压下那阵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呕吐欲。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衣料。
狄归一直握着他的手,手指收紧。
走在船头的凌无绝察觉到关知的异样,回头看来,见他趴在船边,面无人色,不由问道:“关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关知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有些虚浮:“没,没事……就是,有点……晕船。”
凌无绝嘀咕道:“……这船也晕?”
显然不太相信,但见关知一副随时要吐出来的样子,也没再多问。
关知借机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狄归身上,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惊魂未定的问:“怎么办?……要不要……告诉他们?”
狄归揽着他的肩膀,手掌在他的手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带着安抚:“元晶,我们总是要拿的。”
他目光掠过前方:“说与不说,有何分别吗?”
在他眼中,除了关知,其余人的安危,乃至生死,都轻如尘埃。
若关知因这骇人景象心生退意,想要放弃任务,他可以立刻带着他离开,这春之谷是天堂还是地狱,与他何干?若关知选择继续前行,那么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只会护着他一人周全。
至于楚岚,凌无绝,墨寻会如何,是否会在这诡异的祥和之下丧命,从不在他考虑的范畴之内。
真正在善恶之间摇摆不定的,从来都只有关知自己。
他心中尚怀一丝良善,不忍见这么久与他同伴的几人蒙在鼓里涉险,却又被狄归那份全然以他为先偏执的守护所束缚,左右为难。
可他要活,狄归才能活。
小船终于靠岸。
他们抵达了春之谷最深处,也是灵气最为浓郁磅礴之地,那株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已然通灵的古老树妖的栖身之所。
眼前的景象,与一路行来的祥和一脉相承,甚至更加震撼。
一株巨树拔地而起,树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投下大片清凉浓荫。
树干粗壮得需十余人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温润仿佛玉化般的青灰色,脉络清晰,流淌着淡淡的充满生机的微光。
枝条柔韧垂落,树下芳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灵花,空气里弥漫着清心凝神的草木芬芳。
树影参天,静谧庄严,仿佛真是慈悲垂目的古老神祇,静静守护着这一方看似纯净无垢的天地。
关知只觉得与那湖底腐尸遍地的恐怖幻象,形成诡异并存的对比。
白泽一族通灵。
楚岚心念微动间流转,他立于那参天古树之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却悄然收敛,化作一种奇异的,近乎无形的波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流淌过一抹温润如月华的微光,指诀在身前凝成,并非攻击之态,带着白泽一族与天地万物,与草木精魂特有的亲和与敬意。
“前辈,”楚岚开口,“在下白泽一族之人。”
前方那株庞大的树妖,片刻沉寂后,那粗壮得惊人的树干表面,光影流转,缓缓浮现出一张面孔的轮廓。
并非狰狞妖异,也非仙风道骨。那张脸出人意料地年轻,只是那双眼睛的位置,覆盖着厚厚如同年轮纹理般的木纹,尚未睁开,整张脸镶嵌在古老沧桑的树干之上。
“白泽一族……”声音从那脸上传来,并不苍老嘶哑,反而清越平和。
楚岚心中微凛:“前辈,如何称呼?”
“朽荣,你们来此,想要做什么呢?”
楚岚直接道明来意,语气诚恳:“朽荣前辈,木元晶……是否在您这里?晚辈们此番前来,是为借元晶一用,关乎重大。”
“借?”朽荣的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在此地千年,遇到过许多生灵前来向我祈愿,求风调雨顺,求病痛痊愈,求子嗣绵延……你是第一个,向我提出这种要求的。”
那张木雕般的脸似乎看向楚岚,尽管眼睛未睁。
“你过来。”它说。
楚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警惕骤升,白泽通灵,能感知善恶吉凶,此刻面对这深不可测的树妖,他并未感觉到明显的恶意,却也探不到底。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是向前迈出了几步,停在了离那巨大树干更近的地方,约莫三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