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自己昨晚绝对是在神志不清时狠狠骚扰了一把狄归,因为他也挺馋狄归的,可他现在一点吵架回嘴的力气都没有。
强撑的傲气灰飞烟灭,生病的人总是要脆弱一些的,关知蔫头耷脑地重新把自己裹回被窝里,整个人趴在枕头上,闷声闷气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去了,我想回家。”
语气软塌塌的,透着委屈,跟昨天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
狄归看着他这副难得服软的乖顺样,语气不由自主地都软了几分:“行,先把药吃了。待会儿要是还这么难受,哥哥今天就带你打道回府。”
哥什么哥。
真不要脸。
关知乖乖把药咽了下去,上午紧凑的行程自然是没法跟着大部队去赶了。好在他身体没娇贵到那份上,也就是刚进高海拔地区的一时水土不服。
到了下午,那股要命的眩晕感一散,关知的肚子毫无骨气地叫了起来。
狄归出门给他带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淡白粥回来。
关知连看一眼都嫌寡淡,皱着眉头把碗往旁边一推:“我想吃肉。”
拗不过这病号的要求,狄归索性带他去了镇上一家本地人常去的馆子,点了一大锅咕嘟冒泡的本地羊肉汤锅。
雪白浓郁的汤底里加了当归和老姜,羊肉炖得烂熟酥软。
关知顶着还有些苍白的脸色,一连喝了两大碗滚烫鲜香的热汤,肚子里有了东西,整个人顿时跟充了电似的长出一口气,简直当场满血复活。
坐在对面的狄归一边替他夹菜,一边看着他这副阴晴不定的生动样,心里头却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滋味。
他发现关知这人身上挺矛盾的。
一方面,关知对他始终竖着满身的刺,防备得跟防贼似的;可另一方面,两人之间又透着一种罕见的诡异默契。
完全没有刚认识的生疏感,关知总能在不经意间精准地拿捏住他的小习惯,比如吃不了一些味大的佐料,下意识就替他涮洗杯子。
这种隐秘的熟稔非但没让狄归觉得高兴,反倒叫他心里不太舒服。
心结就在关知烧迷糊时脱口而出的老公。
能顺口把这个称呼叫得这么熟练,可见关知过去必定是正儿八经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难道他到现在还对前任念念不忘,余情未了,所以才用直男当挡箭牌,把他的追求挡在门外?
一想到这儿,狄归心里闷得慌,甚至连这次旅游都开始觉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第三天的行程按部就班地继续,今天的重头戏是去一座古老寺庙。
两人的心思显然都不在观光上,成了全团最没参与感的边缘人。
导游在唾沫横飞地讲着历史典故,关知既不凑过去听讲解,手里也没拿手机拍照,揣着两只手漫无目的地在红墙黛瓦间瞎溜达。
走到殿外时,关知却停了脚步,顺手从功德箱旁抽了三支清香点燃,神情认真得甚至带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肃穆与虔诚。
狄归看着他,眼底划过一丝意外,关知平时看着挺不着调的:“……你居然信佛?”
关知把燃着的香稳稳插进青铜大鼎里,瞥了他一眼:“心诚则灵,你也去拜拜吧,说不定这里的菩萨管得宽,保不齐挺灵的。”
狄归顺着他的话,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求什么?这菩萨连姻缘也管吗?”
关知拍了拍手上沾落的香灰,嗤了一声:“我看你压根都不用费劲去求,你的姻缘肯定不太好。”
狄归虚心求教:“为什么?”
关知:“因为你太啰嗦,谁嫁给你都得被你烦死。”
狄归:“信神佛的去拜拜求个心安也就罢了,我这人一向不信这些,凡事只信人定胜天。”
狄归出身优渥,家庭和睦,前半辈子顺风顺水得连半个跟头都没栽过,眼下不仅事业有成,建模也完全挑不出半点毛病,确实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命,确实没什么需要去求神拜佛的烦心事。
真要说起来,如果这一世没有莫名其妙地跟他重新纠缠在一块儿,这人的一生怕是连一点困难都不会有,纯粹是个让人艳羡的命。
狄归闲庭信步地跟在他身后,眼见着关知揣着一沓特意兑好的零钱纸钞,从前殿到后院,对着大大小小几十尊菩萨像一路走一路规规矩矩地叩拜。
狄归双手抄兜看着关知的背影,心里却默默在菩萨脚下许了愿望,若真有灵验的时候,保佑狄归心想事成,愿望全消罢。
寺庙深处供着一厚本供四方香客祈愿的登记长册。狄归嫌里头檀香味太冲,呛得慌,便留步没跟着往最拥挤的偏殿挤。
关知见他没跟上来,独自一人绕过金柱。握起笔,抱着几分宁可信其有,心诚则灵的心思,低头在上头落了笔。
谁料这座古庙的设计颇为奇巧,正殿偏门环通前后,乌泱泱一队刚结束诵经的本地朝圣者从前门鱼贯而入。
狄归见关知进去这么久还没晃悠出来,只好抬腿自己往殿内找人。
殿内香雾缭绕,几十个年轻喇嘛盘膝坐在蒲团上,低沉浑厚的梵呗经文声响在耳侧。
狄归个子高挑,夹在层层叠叠的人流里举目四顾。在肃穆庄严的香火气场下,不好意思扯着嗓子大喊关知的名字,只能顺着人流缓慢挪步。
好在他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一扫,正巧瞥见前方的木桌旁围着一圈人。有人正握着笔在红封长册上郑重其事地写下姓名与心愿。
狄归本没打算多看,目光却在扫过某一行时,犹如被定身法钉在了原地。
关知笔画锋利里透着点散漫,跟他那副漫不经心又透着倔强的调调一模一样。
简简单单的一行墨迹,却在满殿的檀香里无端让狄归觉得眼眶发酸。
——愿吾夫狄归这一世,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狄归久久在原地,一时竟像魔怔了一般挪不开步子。
殿宇之内,四周是斑驳剥落的红墙古木,窗棂漏进来的天光在浓重的香火青烟里切出一道道昏黄的光柱。
几尊低眉善目的泥塑金刚在暗影里静静俯视着尘世,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松柏香与经年不散的酥油味。
不远处,老喇嘛手中的转经筒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吱呀声,伴随着低回盘旋的梵呗,将这方空间隔绝,狄归心生不解,关知为何替他求这一世安稳。
直到身后有游客催促了一声,狄归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顺着人流木然地挪动了步子。
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偏殿时,关知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青石台阶下踢着脚边的碎石。
见狄归迟迟现身,关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发现这人分明是从自己方才刚绕出来的前后殿交界处转出来的,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
关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道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拜这些的吗?”
狄归定定地看着他:“来都来了,里头太闷了,走吧。”
关知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往深处琢磨,撇了撇嘴应道:“走就走呗。”
一路上,狄归出奇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没话找话地黏着他斗嘴。
关知前两天睡够了,终于抽出时间欣赏一下风景。
高原的平原旷野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横卧在天际的巨兽,将苍穹切割成纯粹而冷冽的蔚蓝。
枯黄的草甸顺着地势一路铺陈到视线的尽头,大风从地平线上呼啸而过,卷着几缕苍凉的云影在空旷的大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暗斑。
远处的牦牛群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溪流边,天地间大得空旷,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干净。
真是美。
关知觉得狄归的情绪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主动开口问下去,倒显得好像多在乎他似的。
于是关知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关知的精力总是恢复得很快,等彻底适应了高海拔的环境,关知骨子里不安分的野性就重新冒了出来。
到了环线第五天的傍晚,下榻的藏式酒店在院子里架起了熊熊燃烧的篝火晚会。天南海北的旅客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聚在一块儿,院子里闹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