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不留下,蛮夷便会入主中原,胡人妄图以少数统治多数,必定会以屠刀来驯服天下的百姓。”燕无寐道。
沈半溪内心震颤,他捧香朝着众多英魂深深俯拜,燕无寐也随即向着牌林叩首。
“镇北王死守到最后一刻,后来是陛下的援军打跑了羌胡人?”沈半溪道。
燕无寐的眼神骤然暗了下来,他没回答这个问题,沈半溪也不作追问。
两人起身后,燕无寐道:“知微,陛下给了朝臣们五日时间让他们互相检举谁在暗中勾结庐陵王,大皇子和二皇子背后是不同的世家在支持,此时淌朝堂的浑水站队绝不是明智之举。”
沈半溪听见对方突然唤自己的小字,心尖一颤,霎时间难为情起来但也没阻止。
燕无寐这话说的突然,但沈半溪知道他是在解释前些天他替自己拒绝周寅的事情。
沉重的气氛渐渐淡去,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沈半溪顿时生出几分不甘,他垂着头道:“可将军也不该如此专断的替我做决定。”
“这样我会以为,你觉得我蠢笨愚钝或身世卑贱不配入仕。”沈半溪有些赌气道。
燕无寐听得眉心皱起,面色一沉。
沈半溪心里微微一慌,赶忙岔开话题道:“……是大皇子吗?”
燕无寐却不肯糊弄过这意气之言,严肃道:“恰恰相反,你是我见过最聪慧最敏锐之人,我只唯恐你慧极必伤。”
此话令沈半溪脑内嗡鸣,怔在原地,他还没被人这么夸过呢,只听燕无寐继续道:“不掺阴谋斗争,一世喜乐安康,你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乱世之下,应当人人都向往这样的生活吧,恨不得把这世间所有的风刀霜剑全部隔绝开来,举世混浊,我独清。
可沈半溪却犹豫了,他似乎天生就有那不甘平庸的心气,却偏偏忘了自己是身如浮萍性命易折,万幸,有个人替他记得这份安稳的可贵。
若问这世间什么最可贵,没有任何东西能比活着更重要。
沈半溪思量了许久,他语气松散下来道:“若不入仕,那我这辈子只能去种田养猪或者给别人当佣工了,可我又没有地也没有猪圈,也不知道你们长安佣工的待遇好不好……”
在大睿平民百姓是很难机会做官的,务农的世代务农,养猪的世代养猪,除非参军立下军功,或者家里有个漂亮的姊姊妹妹被皇帝老儿瞧上,否则一生都只能困在既定的阶层里,难有出头之日。
燕无寐轻笑出声,先前的凝重散去大半,而后道:“从前你在庐陵王府和陈翼结交是为了自保,如今你入了武威侯府,便不必再那般小心翼翼的生活。我今日当着镇北王和你阿父的在天之灵向你承诺,这一生你都不会再因温饱和生计担忧。”
“你为什么要负担我的人生?”沈半溪睁大眼睛,这话听起来诱人极了。
“我答应了你父亲,要照顾你一辈子。”燕无寐道。
“更何况承担你的人生对我来说并不是很困难的事。”燕无寐道。
沈半溪想了半天,脸颊微微泛红,最终闭着眼憋出来一句:“大丈夫应自食其力,岂可……岂可做鸟雀……食嗟来之食!”
“好吧,既然如此……那你想种田还是想养猪?我好在侯府圈出一块地来早做准备。”燕无寐勾着唇角笑道。
沈半溪一怔,心口春冰悄然解冻,丝丝暖意蔓延开来,只愣愣的看着他。
大雨过后的第二日,燕无寐便在当值出门时见到了来送他的沈半溪,沈半溪的眼神还朦胧着,以前在庐陵王府他可不是这样子,那时日日警醒,从不敢有半分懈怠,如今在武威侯府待了几日越发怠惰早起不得了。
“怎么不多睡会?”燕无寐失笑道。
沈半溪乱答道:“考察一下长安的市价是种地划算还是养猪划算!”
燕无寐认真思考了一下,挑眉笑道:“那应当是织布划算。”
“……你快走吧,别迟到了。”沈半溪被他接得一噎。
燕无寐走后,沈半溪闲的无聊,便翻起了房间内的书简,一卷一卷的看了起来,从前他与陈翼结交除了自保还可以进陈翼的书房去,那虽藏书不多,但也让沈半溪开阔了几分眼界。如今燕无寐的书简堆得满架都是,种类更全,可独自一人翻看,反倒衬得愈发冷清无聊。
到了晌午周寅又不请自来了,他直接推开了沈半溪的房门,扬声道:“难得燕无寐今日不在,要不要跟我出去玩?我们去瑞阳王府的府宴凑个热闹。”
“啊?”还不待沈半溪多加询问,就被周寅从软垫上一把拉起来朝外走去。
“瑞阳王府什么地方啊?”沈半溪道。
“大睿长公主的府邸。”
“我来合适吗?”沈半溪跳下马车看着比武威侯府还豪华的邸宅后退一步。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看你就非常合适!长公主办的府宴,不论出身,只看才德,你可不要跟我说你无才无德啊!”周寅道。
沈半溪微微笑道:“沈某确实……”
“沈知微一万钱!”周寅高喊道。
门口的小厮听到此言先是一惊,而后笑的合不拢嘴,赶忙下来迎客:“哎呦,这是哪位悄郎君这么大方,给一万钱的好彩头,快请进快请进!”
小厮生怕把这行走的一万钱放跑,故而招呼来几个护院的壮汉来迎客,沈半溪目瞪口呆的被周寅拦着肩押进了大门。
进门时周寅低声在沈半溪耳边道:“放心!记燕无寐账上。”
瑞阳王府建在北阙,前后五重殿堂,殿中柱子与墙壁描画着云气花卉,山神水怪,金银美玉四处点缀着,富丽堂皇。
宅院中亭台楼阁迤逦曲折相接,假山叠石、池沼流水也极尽逼真,行走其间如入仙境。
迎面而来的客人都都熟稔地同周寅打招呼。
沈半溪拍了下周寅的肩道:“我第一次来,不如先自己去逛逛这园子,你与你的至交好友们先叙旧,一会我再去找你。”
“好啊,”周寅说罢,沈半溪就打算开溜,可对方快他一步挡在身前,周寅笑嘻嘻道,“别想跑啊,那门口的府院早就记住你这个行走的一万钱了,你往哪躲?”
沈半溪:“……”
突如其来的一阵锣鼓声砸入了两人的耳膜,周寅倏的眼睛一亮,他拨开人群,把沈半溪也拉过去道:“快跟我一起来凑凑今年辩经的热闹!”
沈半溪目光循着声音转向方台上。
台上一男子身着鸦青直裾,衣料考究,腰佩玉环,他神情倨傲的看向台下的众人,突然用目光从中拎出一个道:“你是哪家的?”
被询问的那人神情怯懦道:“回……回公子,河东王氏……”
台上的男人嫌弃的挪开目光,傲慢道:“把他赶出去,什么时候河东王氏这种小门小户也能来参加瑞阳公主的府宴了?”
“台上那人是谁?”沈半溪在台下问道。
“洛阳陆氏的公子,陆湎。陆氏可是大家族,四世三公,他父亲陆建就在朝中任司徒呢。”周寅说悄悄话道。
沈半溪哦了一声,道:“那你也是世家子弟吗?”
周寅哈哈笑道:“我不是,我父亲是朝中尚书令周缜,是靠才学被推举的清流。”
台上的陆湎宣布今年府宴的议题,台下二人蛐蛐的声音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耳中,陆湎眼中带着不悦看向二人。
周寅侧头和沈半溪交流并没有注意到,反而更加出格:“陆湎的母亲是杨太傅的妹妹,而杨太傅和陆司徒经常政见不合,陆湎在家里被两头撒气,唉,他脾气不好我原谅他了。”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被聚众的人听到,人群里发出低笑声。
沈半溪用手肘给了周寅一下,然后对台上脸色发黑的陆湎笑笑。
周寅:“诶你干……”
陆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