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1)

2026-10-16

  “这位公子瞧着面生,但既然有自信来这文人宴,想必也是深藏不露有经天纬地之才,不如就由你来执这辩题中的一方观点吧。”陆湎压下怒火看向沈半溪。

  我?我吗?刚刚蛐蛐你的人又不是我,沈半溪看向周寅求助。

  周寅冲他挤了挤眼,低声道:“我看好你!”

  沈半溪:“……”

  沈半溪在众人的目光下慢吞吞的走上了木台,陆湎道:“公子认同哪种观点呢?”

  沈半溪面露为难,陆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正要挥袖让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下台,只听对方道:“题目是什么……”

  台下爆发一阵哄笑,沈半溪腼腆的冲台下的人笑,陆湎的脸则彻底黑透了,长这么大,从未有人敢如此轻辱他。

  好在人群中尚有好心人。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位公子上前几步。正是邓家长子邓雎,邓家是长安有名的士族,这位邓公子又是素来的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众人见他出面,便渐渐止住了哄笑。邓雎温和地看向台上:“你不必紧张。”

  邓雎好心的重复了一遍命题,关于经学的古今之争。

  沈半溪谦逊笑道:“陆公子支持哪一种呢?”

  陆湎觉得对方有些不知好歹,他侧目道:“你让我先选?”

  沈半溪不卑不亢道:“只是询问公子想法。”

  陆湎愣了一下,冷哼道:“本公子自然是支持古文,经文是先贤之遗典,若不探究原貌而一味强赋新词,那便是背离圣人之道。”

  “那真是很巧了!”沈半溪惊讶道。

  陆湎皱起眉:“怎么?你也支持古文?”

  “不,我刚好支持今学!”沈半溪道。

  周寅哈哈大笑,引得众人也开上发笑,陆湎恼羞成怒道:“莫要在这里跟我装疯卖傻!”

  “不是啊,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们背离自己的初衷去辩题,那定然是发挥不好的,你看我二人观点对立,如此才能辩的尽兴啊。”沈半溪道。

  沈半溪不再插科打诨,收敛了神色道:“陆公子刚刚说,经文当究其原貌,可孔夫子著六经,其本身目的便是垂教万世,故而解经顺应时局才能符合我朝长治久安之需。若是一味对文体和旧义斤斤计较,岂不是舍本逐末?”

  “你难不成要质疑先贤解说的旧义?若不以真学为前提,则根基不稳,再顺应时局也是空中楼阁!”陆湎道。

  “先贤便不会出错吗?”沈半溪反问,“自古以来师师相授,皆由师法,古文经书多的是传承无依据,难保不是伪经,如将伪经奉为真学,岂不会乱了正统?”

  周寅听得正入神,忽然察觉身侧有人靠近,转头一看是宗元易,忙收敛了笑意,刚要躬身行礼,就被宗元易抬手止住了动作。宗元易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沈半溪身上,眸光渐深,若有所思。

  周寅对宗元易的想法心下了然,他挑眉笑道:“殿下,这个就是我与你说的那位沈半溪,殿下可还满意?”

  宗元易打量着台上的人,背手而立,唇角勾起笑意:“是不错。”

  陆湎道:“胡搅蛮缠,你是在质疑世家大族的经学传家吗?真伪岂会辩不出?我陆氏世代考究《孟氏易》一经,遵循圣人之道,不违祖宗之训,解经立说,谁敢质疑?!”

  “圣人之道,在于经世致用,陆公子说自己遵循,敢问可有用先贤之说化当世之用?”

  “那是自然,家父立说便是为了立我朝国策。”

  “那沈某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因为令尊已经践行了今学的道理。”沈半溪道。

  “你……你是哪家的人?”

  “河东王氏?”沈半溪面露疑惑。

  台下又是一阵低笑,陆湎脸色一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赶忙道:“不不不,我是说是要这样自报家门吗?那我应当是……庐陵沈氏!”

  陆湎眼中闪过迷惑之色,道:“从未听说过什么庐陵沈氏!”

  在对方进一步发怒前,沈半溪“啊”的一声恍然大悟道:“抱歉,我说错了,应当是庐陵王府陈氏。”

  “这便更是胡说八道了,陈氏早就被陛下剿灭了,哪里还有什么公子在?”陆湎道。

  “公子误会了啊,我是庐陵王府的奴隶,平日里负责喂马挑粪的内种。”沈半溪慌张的摆摆手。

  人群第三次爆发笑声,陆湎面红耳赤,自己作为四世三公的陆氏子孙,居然和一个喂马挑粪的奴隶纠缠了半天,简直是奇耻大辱!

  陆湎想让护院把这人打出去,于是道:“你是如何混进来的?混账……”

  “好了。”一声温婉却又沉稳威严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辩论,来人正是长公主,长公主从屏风后款款而出,身姿端庄优雅,身后还跟着两个粉衣侍婢。

  众世家子弟纷纷行顿首礼,沈半溪不懂规矩于是跟着他们一起喊:“殿下圣安!”

  “殿下,这人分明是来王府拆台的!”陆湎急声上前,指着沈半溪道,“他来历不明,说不定是庐陵王的余孽,快将他送进廷尉府审问!”

  “阿湎你最近气性可真大,怎么连本宫都制服不了你了吗?”瑞阳公主不怒自威道。

  陆湎不敢再说话,瑞阳公主看向台下的宗元易道:“大哥站在下面,可真是要折煞小妹了。”

  众子弟这时发现了大皇子于是又向大皇子问安,宗元易免了礼,走上台去,沈半溪忍不住偷瞄,终于见到了这传闻中的大皇子。

  宗元易身后跟着一个亦步亦趋的小黄门,小黄门低宗元易一头,生的倒是白净可爱,他发现沈半溪在看他,于是冲人笑笑。

  沈半溪回他一个微笑。

  宗元易道:“好生精彩的辩论,瑞阳公主的府宴向来是不问出身只看才能得,陆湎你刚刚赶走河东王氏的公子已经是坏了规矩,我罚你,你可认?”

  陆湎道:“殿下惩罚的是。”

  宗元易面上轻快,并无严厉之色,但就是令旁人不敢触怒,他继续道:“好,那便罚你事后向王公子道歉,然后给这位沈公子一个辩论的彩头。”

  陆湎犹豫了一下,解下腰间的玉环递给沈半溪,沈半溪抬手接过,欲言又止。

  宗元易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这个……值一万钱吗?”沈半溪话一出,众人又要笑,可看公主皇子在场生生忍住了。

  陆湎脸色很难看,道:“我洛阳陆氏的玉佩岂能用金钱这俗物估量。”

  沈半溪十分歉意并表示认同的点点头,他心道,可他就缺这一万钱啊,这玉佩不能典当对他来说跟石头没有区别,沈半溪没有明说,因为他发现这位陆公子真的很爱生气。

  公主和宗元易倒是笑出了声,沈半溪还没来得及向陆湎道谢,王府大门就传来高喊:

  “二殿下,燕将军到!”

  燕无寐!他不是在当差?

  谁不知道这府宴的性质是什么?来此处的必然都是抱着得权贵赏识提拔的态度,可他昨日才答应了燕无寐不入仕,今日就出现在此处,难免有些难解释。

  沈半溪看了看被人群拥堵的东西南北方,了解自己是插枝难飞了。

 

 

第7章 山雨

  众位世家子弟退于两侧,为二皇子和燕无寐开出一条路。

  燕无寐一眼便看到站在台上的沈半溪,不做声色。

  沈半溪则是垂着头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种进去,他手上还拿着彩头,待燕无寐靠近时,心虚的把玉环藏在身后。

  “不好意思诸位,我来迟了。”宗元茂如沐春风的走过来,朝着诸位世家子弟笑着道。

  “确实不能少了你。”宗元易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

  宗承昭站在一旁不置可否,只是敷衍地勾了勾唇角。沈半溪悄悄观察着,发现瑞阳公主的目光掠过二皇子时带着几分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