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铎均矍然一惊,叹道:“你说的不错,此事是该严惩,不过……”
他把目光挪到了周寅的身上,道:“你可知此事是谁在背后捣鬼?”
“那送信的的人早已经被朕关入了廷尉府,软骨头的东西刚踏入门槛便供出了这背后之人,周寅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要做出这栽赃陷害之事?”睿帝道。
此言犹如惊雷,周寅的眉角极其细微的上挑一下,待不解与困惑抽离,无限蔓延的苍白与茫然险些将他溺毙,他直愣愣的跪倒在地上:“皇上!这其中定有冤情!”
睿帝捏了捏眉心,道:“李常侍,去把大皇子和燕将军接出来吧。”
李常侍应诺,立刻便前往廷尉府接人。
“罢了,朕亲自去一趟廷尉府,”睿帝走下高坐,将周寅从地上扶起,“有没有冤情跟朕去廷尉府就知道了。”
沈半溪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宣室殿的大门始终敞开着,薄凉的春风吹得他脊骨发寒,顷刻便觉得头重脚轻,浑身打抖。他吐着热气,脸色也蕴上几分诡异的红。
周寅跟着睿帝的脚步追了过去,沈半溪虚弱的冲重影道:“借你披风一用。”
重影利落的将身上的披风解下,但交给沈半溪时却犹豫了:“沈先生,你受伤的事肯定瞒不过主子的,何必遮掩这一时。”
沈半溪被噎了一下,道:“方才我这灰扑扑的样子险些冒犯圣颜,我只是遵从陛下的话让自己衣冠整齐些。”
重影半信半疑的把衣服递给了沈半溪。
廷尉府内。
燕无寐换上常服款款而来,他精神很好,仿佛从未受过那牢狱之刑一般,可沈半溪却忘不了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他头脑发胀,眼前也有些朦胧。
燕无寐先向睿帝行过君臣之礼,目光转瞬便定格在沈半溪身上,脚步径直朝他走去。周遭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几乎是立刻察觉到了沈半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不等沈半溪躲闪,燕无寐的手便迅捷的覆上他的手腕,指腹扣住他的脉搏。指尖刚触到那虚浮急促的脉象,燕无寐的眉头便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这脉象,绝非寻常疲惫所致。
沈半溪被这眼神吓了一跳,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燕无寐握得更紧。
沈半溪思绪纷繁,混乱无序全无章法。他是生气了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好像比自己高出多半个头。他的手好热跟个火炉似的。他的伤口还疼吗?
手指被对方捏了一下,沈半溪回过神来。
只听燕无寐低声询问,语气中带着一丝焦灼道:“脸色差成这样,怎么回事?”
左肩的伤这时才想起疼了一下,沈半溪昏胀的脑子努力思忖着该如何解释:“没、没什么,许是方才在殿外吹了风,有些畏寒。”说话时,他下意识挺直脊背,想掩饰身形的虚浮。
燕无寐眸色沉了沉,显然不信。他指尖微微用力,顺着沈半溪的手腕往上,似要探向他的肩颈。沈半溪心头一慌,“陛下还在呢。”
只见睿帝他弯腰俯身扶起自己的长子。
经受了几日牢狱的蹉跎,宗元易脸上再无往日温和的笑容,而是多了几分沧桑与淡漠。
睿帝沉默了稍顷,低声道:“元易,你受苦了。”
“先君臣后父子,臣配合廷尉府调查是本职所在,清者自清,臣相信陛下会还臣清白。”
“你不要认我这个父亲了吗?”宗铎均对这个儿子的感情很复杂,这是他第一个孩子,宗元易生于战火之中,那时他于前线打仗,燕姁在军营产子,他一箭射下敌军的战旗立下搴旗之功,与此同时宗元易在军帐中破出第一声啼哭降生人间。这孩子曾经也承载过他厚重的期望。
“儿子亦相信父皇会还儿子清白。”宗元易道。
睿帝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绝不放过栽赃诬陷你的人。”
廷尉史此时进入宣室汇报审讯的情况,打断这父子二人有些尴尬处境,道:“下官已按陛下吩咐,审讯了尚书令周大人,这是周缜的供书。”
这次审讯,时间短促,顺利的出人意料。
宗铎均拿起供书,而后神色又重新恢复成僵硬冰冷的模样:“命羽林卫立刻包围陆府,拿下陆建!”
“你看到了,没有冤情。”睿帝将麻纸摔落在周寅的脸上,而后阴沉着脸甩袖离去。
“我要见我父亲!让我见他一面!”周寅低哑怒吼。
那廷尉史见状,道:“尚书令说若有人求见,便替他绝了那份心思。”
沈半溪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内一阵嗡鸣,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甚至怀疑自己是头眩目昏听错了。
屋内几人僵持在原地,混杂的信息在脑海中冲撞。周寅突然串联起所有细节,一个残忍的真相浮出水面。
沈半溪望着他颤抖的背影,心头一揪,伸手想上前安抚,想扶他起来,想告诉他真相还能再查。
可手还未触及周寅,便听到他失神的喃喃自语:“到底是什么样的父亲,才会处心积虑的设局,让儿子亲手害死自己的父亲。”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沈半溪心上,这令人瞠目的真相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心力,本就虚浮的身子瞬间失去支撑,直直往下栽倒。
一双有力的大掌及时环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揽入怀中。沈半溪最后的意识只余燕无寐急促的呼唤声。他想应答,却无力启唇。
披风散落开来,左臂被鲜血染红的一片衣襟彻底暴露无处躲藏,燕无寐眼底的急切骤然被浓得化不开的寒意取代,周身的气压低得令人窒息,他的眼神死死锁在那片暗红处,那片暗红一寸一寸的蔓延开来,受伤的是沈半溪,可被这暗红吞噬的是燕无寐。
重影被眼前这局面镇住不敢上前,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燕无寐轻轻将人抱离地面,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怀抱一件易碎的物品,这时他才真真切切的感受到沈半溪的清癯与瘦弱。
燕无寐对重影使了个眼色。
重影这才敢动,他立即会意,将俯在地上因真相而面容木然的周寅打晕,而后一把扛在肩上。
武威侯府,防风带着一个灰衣和尚亦步亦趋的跟在燕无寐的身后,燕无寐感受到怀中人的滚烫,恐惧一点一点深陷入他的胸腔,脚步虽克制稳健,他的呼吸却颤抖如蝶翅,他把人往自己的胸膛处埋了埋,干裂的唇角贴在沈半溪的额头上。
明明怀中这人尚且年少,未及弱冠,本该被人庇护被人疼惜,却为别人赴汤蹈火而受了伤。
燕无寐将人一路抱进了屋,轻轻将人安置在榻上。
那灰衣和尚是城南大兴寺的主持,是个杏林高手。
和尚道:“情志不舒,郁结于内。禀赋素弱,亏虚于中。总之脉细如丝。”
第11章 初遇
防风对这和尚的话听的云里雾里的,怎么有上联有下联还有横批的。
和尚命燕无寐把人扶起,他要把沈半溪的箭伤重新处理一番。
燕无寐正面将人抱起,按住人的脖颈以防乱动。
和尚道:“忍一忍,若不清创,必生恶肉。”
和尚取出一个木壶,里面是淡黄色的酢浆,也就是用来清洁伤口的米醋。
酢浆淋在伤口上,沈半溪疼的抽气。
而后那和尚边用滚热的镊子给沈半溪进行剔创,待到和尚将伤口再用温热的米醋冲洗一遍,这磨人的过程才算过去。
沈半溪的伤口处被敷上药以煮过的桑叶覆盖,用布条缠绕数圈最后利落打了个结。
这一番经过,燕无寐额头上冒的汗竟不比沈半溪少。
“这伤不大不小,虽是好处理,但若处理不当也是会要人命的。”那和尚道。
“怎么治?”燕无寐蹙起眉道。
“和尚我给你开几服药,保管退热。”和尚道。
“我问的是他的身子怎么调?”燕无寐道。
那和尚笑着拍了拍心口,道:“心病心药医,少忧少思,多吃多睡病痛减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