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18)

2026-10-16

  “除此之外……我便拿阿枭你来举例,你孔武有力,筋骨强健,大病小病大伤小伤根本奈何不了你,而面前这位施主瘦的跟竹竿一样,一场风寒便能去他半条命,更何况是箭伤!”

  “我明白了。”燕无寐道。

  和尚笑了笑带着防风去抓药煎药,屋内便只剩下他二人。

  燕无寐缓缓靠了过去,恐惊病榻上的人,他眉目难展,心中暗自生疑,他真的属于这里吗?

  防风煎了药端来,燕无寐把人圈在怀里喂药,高热令沈半溪意识不清,他将好不容易喂进口的药吐了出来,如此吐了三四回才能彻底服下。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看顾,沈半溪终于退热,燕无寐也松了口气,他眼下的乌青令防风不禁劝慰道:“少主公,要不你歇会吧,我来照看沈先生。”

  “不用。”燕无寐拒绝道。

  虽然医师让沈先生少思少虑,可防风却觉得如今忧愁难眠郁结于心的却是少主公。

  直到重影来报。

  “周大人想见您一面。”

  燕无寐眸光一顿,对防风道:“照顾好知微,一个时辰后我便回来。”

  廷尉府的暗牢依旧阴森可怖,燕无寐再次踏入这个地方,借着替周寅给他父亲送药的理由,找到单独关押周缜所在的地牢。

  重影在牢房外把风。

  周缜并不蓬头垢面,虽然略显沧桑但并不狼狈,反倒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泰然。

  他借着幽光在墙上刻字,他平时最爱书法,如今再也无法靠近笔墨纸砚便只能用石块刻字聊以慰藉了。

  “你来了。”周缜声音沙哑道。

  燕无寐恭敬的向周缜行了一礼:“周公。”

  周缜哑然一笑,有些苍老的面颊被光影切成两半,“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那日蛾眉月夜下,周缜提醒燕无寐要小心,他回京后便得知陆建要向大皇子动手的消息,他以身入局假意与陆建合作,燕无寐将计就计被害入狱。周缜早已决定在关键时刻将自己出卖,用自己的死去带走当年杀害镇北王的凶手之一。

  “人活五十是一生,八十也是一生,我这一生终于有底气说上一句问心无愧,”周缜表情释然,他将声音压低,“当年镇北王三闯羌胡大营救了我,如今我欠镇北王的情义终究是还上了。”

  “多谢周公成全。”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色。

  “幸好你还活着,你要好好活着呀孩子。”周缜也没想到他还能找到当年那个在战场上走失的孩子,那个镇北王在世间唯一的血脉,如今已经变成了大败羌胡的将军。

  “我要见你,是因为有一事我放心不下……庐陵王死了,陆建也要死了,当年背叛镇北王的人……已经够了,到此为止吧。”周缜叹道。

  燕无寐不答话,目光看着冷硬的墙壁。

  “难道你要为了复仇而闹得干戈四起天下大乱吗?平定天下是他做了一辈子的事情。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周缜道。

  燕无寐握紧拳头。

  临走时,周缜语气发颤道:“替我照顾好阿寅,这是老夫唯一的请求。”

  “定不负周公所托。”燕无寐道。

  马车滚在青石板路上,外面下起了小雨,不过多时燕无寐回到了武威侯府。

  防风焦急的迎了上来:“少主公,沈先生不太好,刚刚醒了一阵,吵着闹着要去廷尉府。”

  燕无寐心下一紧,步履如风前去查看人的情况。

  推门一进就看听见“哇”的一声,沈半溪整个人虚颜潮红,他所服之药一口呕出,抖肠搜肺的喘息着,燕无寐急忙把人接住拢在自己怀里。

  防风在一旁急得火燎着眉毛:“沈先生服不下药,这如何能好?不如我再去把那和尚请来。”

  沈半溪眯着眼睛,呓语道:“廷尉府……救人……”

  “放心,阿寅不会有事的。”燕无寐不断揉着人的后颈安抚道。

  “救阿枭……”半梦半醒中的沈半溪拧着眉道。

  燕无寐的胸腔被拧成一团,他颤声道:“他没事了,不要想他了好不好,先喝药。”

  沈半溪将这话听进去了,他在脑内探寻了好一会这话的真实性,焦躁渐渐平息。

  燕无寐见状接过药碗,准备给人喂药,药匙追着沈半溪左右闪躲着嘴唇,最终得逞。

  “苦死了。”沈半溪嫌弃道。

  “这药就非得这么苦?”燕无寐对医师道。

  防风:“……那和尚开的方子就这样。”

  屋内一阵匆忙,外面还在下雨。

  后半夜,燕无寐干脆上了榻,两人身子相贴,在雨夜依偎取暖。

  燕无寐将前半夜不停呓语的沈半溪抱在怀中拍着脊背,轻轻晃动着身躯,沈半溪靠在他的脖颈间温热的吐息尽数撒在燕无寐的颈窝处。

  雨声淅淅沥沥遁入耳中,沈半溪幽幽入梦。

  *

  窗外竹梢蕉叶之上,雨声淅沥,清寒透幕。

  一场雨过后,徐州泗水南岸的麦子就要熟了。

  内堂里,主战派和主降派因是否对大睿的五十万大军作战的问题吵的震天响。

  只有沈半溪抿着清茶不发一言,在心中细细考量,说是五十万大军,实则约莫也不过就是二十万。

  世子陈钟双腿残疾后,陈翼继承了他父亲的宝座。

  这些年他壮大势力脱离了朝廷管控,称吴王坐断江东,睿帝此刻才惊觉尾大不掉,急派刚刚平定羌胡的大将军燕无寐来南下讨伐。

  “主公三思啊,燕无寐携大胜之师,兵锋正盛,此次前来可是五十万大军,打胜此仗是天方夜谭,不如遣使与朝廷议和,割让几座城池,以示弱拖延,那睿帝不善水军,他也不能将我们赶尽杀绝。再之后另图打算。”主降派道。

  “荒谬!我江东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未战先怯,你自己竟先将自己看贬了!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总有一日敌人的刀夹在你的脖子上,我看你还如何苟安!”主战派义愤填膺道。

  陈翼沉着脸,这次进攻太过突然,他并未备战,他看向一侧不急不缓的沈半溪,道:“知微你有什么看法吗?”

  “睿帝自送死,为何不打?”沈半溪冷静的说着疯话,满堂顿时寂静,主战派与主降派难得一致的面面相觑。

  “哼,你这黄口小儿,狂妄至极,他可是有五十万大军!”老臣胡须发抖道。

  “打仗并非人越多越有利,陈老将军征战这么多年,难道不知取胜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是合力而非数量吗?”沈半溪目光清亮道,他对于陈老将军平日的刁难都是一笑置之,但在大事上从来是秋毫不让的。

  “主公承父余资,拥六郡,地广富饶,百姓自得其乐,我军总数虽不敌睿军,但据守长江天险,胜在兵精粮多,将士用命,而睿军远来,人困马乏,补给线拖得漫长,用我军之长攻敌军之短,燕无寐擅闪击战,我们便偏与他缠斗耗其锐气,断其粮秣,焉知此战不能胜?”沈半溪道。

  陈翼眸光渐亮。

  “侄儿,你可不能听这竖子胡说,我吴地气数若是因一战尽毁,我到了地下如何向庐陵王交代!”

  陈翼皱了皱眉,对这称呼面露不悦,“寡人倒是觉得沈半溪说的有几分道理。”

  “这……”陈老将军难以置信道。

  “够了,父王想了一辈子的事就是走出这方天地,你是觉得寡人不能继父遗志吗?还是你觉得我父王做不到,寡人就一定做不到?”陈翼一个眼神将老将军定在原地。

  “拿印绶来!”陈翼走下王座,将侍从呈上来的印绶亲手交到了沈半溪的手中。

  “此战若败,沈某自领军法处置。”沈半溪接过印绶,掷地有声道。

  夜深,沙盘前烛火摇曳。

  沈半溪内心部署着作战的方略,远山见他辛苦,为他准备了夜宵。

  “哥,你觉得我们能行吗?”远山是沈半溪刚刚及冠那年救下的流民,平日当弟弟一般照料,后来入了军营,但远山还是习惯跟在沈半溪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