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真有几分本事。”燕无寐道。
沈半溪揉揉今日被马槊震伤的手腕,道:“嗯,是比耍剑的本事强些。”
玄騱的病症轻了许多,低低地嘶鸣一声,卧在地上闭目养神。
燕无寐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他则与沈半溪一起出了马棚沿着营寨边缓步而行,夜空中的星子密集,二人寻了营边老槐下的石墩坐定。
燕无寐示意沈半溪坐下,他道:“你大费周章的给我治马,到底想干什么?”
“自然是想见将军一面,沈某有些话要跟将军说。”沈半溪道。
他语气平淡的戳中要害:“将军此时的粮草还能撑几日?”
燕无寐周身的气息冷了几分,眼中带上警惕,声音带着几分不悦:“你胆子很大,也很自信,不过只是替我医了马,就胆敢探我军虚实?”
“你相信吗?你有多少粮草,还能支撑几日,我心中一清二楚。不仅如此,我是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沈半溪的眼神中带着几分侵略。
燕无寐蹙起眉,面前这人看着清和温润,实则锐不可当。从来没有人敢说了解他,沈半溪是第一个,他的目光仿佛要将自己拆解,燕无寐不喜欢这种感觉。
“燕将军明明知道此战毫无意义,只能徒增伤亡,为何还执意要打?”沈半溪道。
燕无寐又怎么会不知道,此时讨伐陈翼绝非明智之举,可睿帝统一天下的野心愈来愈盛,且皇帝的身体状况却每况愈下,越来越喜怒无常,近年来时有冒进之举。
他盯着沈半溪,对刚刚对方话中挑衅之意介怀,于是不禁刻意刁难道:“想劝我退兵,也可以。听闻吴地百姓能歌善舞,不如你献唱一曲,唱得合我心意,我便考虑考虑。”
沈半溪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提出这般要求。
夜色微凉,营寨中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匹的低嘶,衬得周遭愈发静谧。
他清了清嗓子,没有唱那些靡靡之音,也没有唱激昂的战歌,只以低沉平缓的语调开口,“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燕无寐的动作一顿,原本紧绷的身形微微松弛,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复杂难辨的神色。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沈半溪的歌声依旧在继续,燕无寐想起了西北边陲的战场,也想起了那些随他征战多年却没能活着回去的兄弟。他心口莫名一堵,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喘不过气。
一曲毕,沈半溪对上燕无寐深深的眼眸,他笑道:“将军一直盯着我作甚?我唱得可好听?”
==========作者有话说:==========
歌是汉乐府《十五从军征》
第14章 缠斗
月色如练,沈半溪的周身犹如笼罩着一层轻烟薄纱,他目光在冷月下顾盼流转。
“这是长安的民歌,将军可曾听过?”沈半溪笑了笑,“我其实不是南方人,我的故乡就是长安,当年羌胡血洗雍州,我辗转流浪到了此处,多年未曾回去,不知道长安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燕无寐别开眼,自己的存心为难被人轻柔化解了,到头来生出几分惭愧之心,“与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原来如此,谢谢你,无寐。”沈半溪弯着眉眼,笑的柔和,仿佛与月色融为一体。
燕无寐瞧着他的笑容喉结滚动,闻言更是一愣,他撇开眼,道:“别叫这个。”
沈半溪眼波流转,“嗯……我也不喜欢叫这个,无寐,无寐,不就是睡不着吗?将军近日可得安眠?”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燕无寐措手不及,他突然就不明白沈半溪究竟要怎么样了。
沈半溪他自顾自的笑道:“燕将军可有小字?我们可以交换,我的小字是‘知微’,见微知著,是我师父为我取的。”
燕无寐眼中带着光,静静看着他,鬼使神差的答道:“明枭,是我娘给我取的。”
沈半溪依旧从容,他柔声道:“‘枭’是夜行猛禽,‘明’是光明亦是明察,很好的寓意。”
“阿枭的母亲定是位极有才情的女子。”沈半溪面上不显,心中却略有些紧张。
好在燕无寐只是看了他一眼,便默认了这亲昵的叫法,也或许是懒得纠正,只道:“我娘是个将军,她治军严谨,时常教导属下读书认字。”
沈半溪眸光一动,似是还想继续倾听,但终究不能误了要事,时机已到,燕无寐不再针锋相对,沈半溪抬眼看他,道:“如今天下分裂,乱世再起,益、凉二州拥兵独立,大睿皇帝急于平叛对抗,一年年无功而返,有的不过是‘春燕归,巢于林木’罢了。”
春燕本有归巢之地,战后百姓流离失所、田园荒芜,鸟雀也只能栖于林木。
燕无寐道:“从未见过像你这样的将领,你是怕战?”
沈半溪轻轻一笑,道:“你就当我是个不想打仗的将军吧,比起争城掠地我更关心吴地的百姓生活的好不好,我只想守护这一方天地。”
“但我明白,说这些并不能真的让你动容,所以劝你退兵必须用最核心的利益打动你。”沈半溪一转认真神色,他眸光锐利,“将军英雄盖世,收服了当年镇北王留下的残军,黑虎卫治军严谨,这些年南征北战给大睿立下了汗马功劳,只是有一点,将军就不怕功高震主,封无可封吗?”
“你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我有心思揣测我的处境?”燕无寐道。
沈半溪道:“据我所知睿帝这几年越来越喜怒无常,若非如此也不会逼的益凉二州造反,将军手握重兵,在朝中又因外戚的身份时时被世家针对,你当然可以不顾损失的强攻,但……你真的敢打吗?”
燕无寐对上他的眼神,他的眼睛仿佛在说,你若立下此功,等待你的就是未央宫的天罗地网,可燕无寐毫无惧色:“我有何不敢?”
燕无寐站起身,神色晦暗不明道:“回去吧。”
沈半溪又重新回到关押他的营帐内,燕无寐跟着他一起进入,他站在沈半溪的背后,声音有些冷:“你身上好香,上午与你同乘一匹马时我就闻到了。”
沈半溪神色一僵,他转过身想要用笑容掩饰过去,却没想到燕无寐凌风出手向他袭来。
沈半溪灵活闪躲,一把扣出燕无寐的手腕,却不成想这人力气大,他自己竟反手被人扣向身前。
他下意识抬手抵在对方胸口,想撑着后退,腰侧却先一步被燕无寐扣住,力道不算狠戾,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桎梏,将他牢牢困在臂弯与身后的案几之间,周身尽是对方的气息。
燕无寐抬高一只手,手中攥着一只香囊不知何时从沈半溪身上摸下来的,他松开沈半溪,两人拉开距离。
燕无寐嗅了嗅那香囊,道:“安息香?我的马儿为何会受惊呛风?这其中少不了沈知微你的手笔吧,你为了劝我退兵真是煞费苦心,从我们见面的内一刻你就开始算计了。”
沈半溪被拆穿也好无羞愧之色,“沈某所言句句肺腑,劝阿枭你退兵也是诚意之至。”
“好一个诚意之至。”燕无寐盯着他,忘了这人在战场上是何等的狡猾,险些真中了这人的温柔刀,“但我说了,大都督烧了我的粮草总得赔我点什么。”
说罢燕无寐的掌风又向他袭来,这一次力道较之前更甚,沈半溪仓促间侧身闪躲,脚下却被案几旁的矮凳绊了一下,身形顿时不稳向后倒去,身后是燃烧的烛火。
燕无寐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本想将人拽回,可却在对方的挣扎间,两人侧身一翻重重摔在营帐内侧的木板床上,呼吸瞬间交缠在一起。
两人脸靠的极近,燕无寐望着沈半溪眼底的狡黠微微愣神。
沈半溪趁此机会翻身而上跨坐在燕无寐的腰间,犹如驯服一匹烈马,他将燕无寐的双手按在胸前用力将人压在身下,嗤笑道:“将军的这双招子是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