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树丛中骤然跃出数十道身影,喊杀声震天,滚木礌石顺着陡坡倾泻而下,寒刃裹挟劲风朝睿军劈来。
远山骑着马从睿军的阵营中冲出,他一刀砍断车衡,又一刀劈开车门,道:“哥!”
沈半溪将袖中的密信拍在车内,而后毅然决然的握住了远山伸来的手,远山抓住他将人狠狠往马匹上一带。
吴军听号声行事,低沉迂回的号角声再起,眼见大都督获救,他们丝毫不恋战的收戈跑路。
重影眼见局势凌乱,人质也即将被劫走,正要挺枪跃马前去追赶之时,那看守沈半溪的士卒将车内的密信递了过来,燕无寐接过查看,眼神黯然道:“不必追了。”
沈半溪和远山回了龟山大营,刚刚营救沈半溪的士卒不见其踪。
二人入了主帐,远山面色凝重,他收起长刀,僵硬着身躯向沈半溪道:“陈翼他简直忘恩负义!”
“他派人在军中散播流言说你已被燕无寐处斩,后又命陈老将军发兵去追截睿军。”远山愤愤道。
沈半溪心下复杂,他眸光一厉道:“陈老将军呢?”
“被我绑了!”远山语气果决,“他敢发兵!你为陈翼殚精竭虑,他却全然不顾你的死活,就没想过贸然追击,你会陷入何等险境!”
沈半溪蹙起眉,脸色并不见好,反而愈加暗沉,“你都做了什么?”
“我在大王的身边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了如指掌。”远山语气理所应当,沈半溪的面色白了三分,只听对方继续道,“大王在长安的内应做局栽赃燕无寐谋反,睿帝忌惮燕无寐定会急召他归京。”
“可陈翼这贪婪小人仍不罢休,他想趁燕无寐被召回、睿军军心不稳之际追击,甚至不惜散播你已被燕无寐处死的流言,好借机收拢人心!”远山咬牙道。
“你到底干了什么?”沈半溪看清楚了,远山的目烛中摇曳着野心。
远山愣了一下,沈半溪是在责怪他吗?可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毫无愧色掷地有声的道:“我给燕无寐写了一封信,我拿朝廷中的内应和他做交换,我要救你。”
沈半溪冷笑出声,看来自己给燕无寐留的那封信是多此一举了。
“哥,我知道你的抱负,大睿实力强盛,单凭我们如何能撼动他们分毫?需得让他们从内部瓦解,我们得让那睿帝众叛亲离,或让那燕无寐死在那睿帝的手上,这样我们便再也没有对手了。到那时候,陈翼不过就是我们操纵的一具傀儡,彼可取而代之!”
“自作聪明。”他冷声道。沈半溪眼神暗下去,他转过身,忽明忽灭的烛火犹如一条毒蛇,火焰将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昧。
远山眯起眼,语气添了几分急切:“我做了什么?是安插眼线?是与燕无寐交易?还是培养了三百死……”
“住口!”
“这一切难道不是您默许的吗?”
“哥,您别忘了刚刚助你我突围的正是我豢养的三百死士。”
“我从来没有允许你做叛主的行径。”沈半溪沉声道。
远山虔诚道:“我没有叛主,我只是在替你自保,哥,我知道你要当王佐之才,你精于谋国,拙于谋身,所以让我替你来不好吗?你还是干干净净的。”
干净?沈半溪低笑出声,他哪里还有干净可言?当年帮陈翼扳倒陈钟,手上沾的脏污还少吗?如今又放任远山野心膨胀,纵其行事乖张,早已难辞其咎。旁人皆赞他品行高洁、多谋善断,不染朝堂污浊,可唯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你打算怎么跟陈翼解释?”沈半溪道。
“陈翼他什么都不知道。”远山道。
沈半溪猛地转回身给了远山一个巴掌,“啪”,他呵斥道:“你以为他是傻子吗?”
远山捂着侧脸眼中闪过惊愕,他无措道:“那……那我们就攻入彭城自立为王。”
“愚蠢!”沈半溪气得发笑,“你凭什么认为这几十万士卒会为了你放弃家人与故土而去追随你谋逆?”
远山如遭雷击,愣愣地站在原地,先前的野心与笃定瞬间消散,只剩茫然无措。
“罢了,都是我的错……”沈半溪道。
*
堂内气氛凝冰,陈翼看着沈半溪捧在身前的印绶和低垂下去的头颅,他看不清沈半溪的神色,同时沈半溪也看不见他眼中翻涌的凉薄与冷漠,那是一种忌惮。他半晌不发话,任由沈半溪就这么一直跪着。
他甚至有些可惜,若是沈半溪真的死在了敌军的营中,或许是他最好的归宿,也是二人之间最体面的结束方式。
“寡人很高兴你没有死,但……寡人的旨意为何被大都督手下的人当做耳旁风?此战我军耗尽气力却使燕无寐逃脱,甚至你手下的人还把陈老将军给绑了,沈半溪你要如何交代?”他平静的看着沈半溪。
沈半溪低着头任凭发难,他深知陈翼的脾性,越是辩解,越是被动。
陈翼显然不想轻易放过他,他给一巴掌再拿软刀子戳,“知微陪了寡人十余载,此事肯定是你手下的人妄做主张,当按军法处置。”
沈半溪面上波澜不惊,掌心却已沁出薄汗,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惊涛拍岸:“我手下的人自然是得了我的命令,是我下令让人绑了老将军,至于杀燕无寐……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时并不合适,贸然出击只会两败俱伤。”
宽袖遮盖住陈翼紧握的拳头,他的怒火迂回了一番,终于张口道:“好一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看来内些坊间流言怕是正中你的心怀!寡人之所以能登上这个位置全都仰赖于你,御下治国也都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你是当主子的好材料,是寡人耽误了你。”
沈半溪顿首道:“臣不敢。”
“此前你曾立下军令状,此战若败,军法处置。”陈翼阴恻恻道。
沈半溪道:“臣愿领军法。”
“依你看,你违抗军令使那燕贼逃脱,寡人该如何罚你才能使众人服气?”陈翼动了杀心。
沈半溪早已预料到这般局面,即便没有远山,他与陈翼这对君臣,也终究会因权柄猜忌走到这一步,“臣荷蒙圣恩,却犯下大错,今交还印信,解去兵柄,请陛下允臣致仕。”
陈翼望着他,沉默良久,眼中的杀心渐渐褪去,多年的情分他终究是舍不得杀他:“那便依你所言,褫夺一切职务权力,另外杖六十军棍。”
第16章 苍鹰
这一次的六十军棍打的他血肉横飞,一连高烧了几日不退。
沈半溪少时历经战乱,辗转流浪,身体亏了根基十分瘦弱,后来决意习武,日夜锤炼身子骨逐渐硬朗起来。可这些年他殚精竭虑从没有一刻真真正正的将心落在实处,这般积劳耗神,因而一旦生病就疗愈的十分缓慢。
他被安置在一处别院,平日里结交的好友没有来看望过他,他失了权,此时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远山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通了陈翼或是买通了守卫才得以进门看望沈半溪一眼。
沈半溪病恹恹的窝在床上,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到来人便彻底睁圆,他撑着双臂想要起身,远山赶忙来扶,远山焦急道:“哥!你还疼吗?”
沈半溪靠在引枕上,安抚他道:“我没事,那六十棍只是看着吓人,但并没有伤着要害。”
“对不起,哥我真的没想连累你。”远山眼眶泛红,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两全的办法,可再让他选一次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半溪被抓走。
“我挨打,大王念在往日情分还会手下留情,若你去出头承认不知道还要牵连多少人,更何况大王真正不满的是我,你们才是受连累的。”沈半溪道。
远山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下砸在他的手背上,沈半溪真是怕了他的眼泪,跟条冰消冻解的小溪似的淌个没完。
“好了,马上都要及冠了,整日哭哭啼啼成什么样子。”远山听了此话红了脸,沈半溪揉了揉太阳穴假装叹气,“都是要成婚的人了,还不稳重些,你的玉儿姑娘若看见你这幅样子怕是要嫌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