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27)

2026-10-16

  今日来送餐的人并没有像往日一般放下就走了,他一样一样的摆盘后,将一张布条压在菜碟下,而后装作无事发生转身离去。

  沈半溪抽出布条,看清了落款者的姓名。

  尽管陈翼行事无耻至极,用尽卑劣手段,可吴军依旧节节溃败,早已溃不成军。陈翼在前线主持大局,王府人心离乱,逃的逃散的散,连城中的百姓都人心惶惶南下逃跑。

  看守别院的侍卫松散,沈半溪抬脚就要离开,却仍旧被拦住,他面若冰霜道:“滚开,你们想送死我不管,我不给陈翼陪命。”

  两个侍卫眼底漏了怯,犹豫之际,沈半溪用狠掐住其中一人的肩膀,那人被擒拿住,冰冷的匕首抵在脖颈上,那侍卫一脸忠坚道:“您杀了我吧!”

  小鬼难缠,沈半溪将人推开,反将匕首抵住自己,道:“那不如我现在就死在这。”

  那刀刃不过微微一靠近,沈半溪的脖颈就见了红,两个侍卫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般狠,再不敢拦,只得放行。

  沈半溪来见陈钟,这人因双腿残疾而坐在木制轮椅上,多年不见他明明同自己差不了几岁,可已有了苍老之态,陈钟眼窝泛青,如果不是眼中坚毅之色仍在,便是俨然一副精神濒临崩溃的模样。

  沈半溪在内心唏嘘这人,全然不知自己的面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陈钟的膝头横着一把细长的刀,沈半溪一眼便认出来这是远山的配刀。

  “这是他的遗物,打最后一仗前曾来求见过我,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恐怕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留了这把刀托我交给你。”陈钟道。

  “他让我帮你逃出这里,我拒绝了,但他把他的三百死士送给了我,于是我就答应了,你若想自由必须帮我做一件事情。”陈钟紧握住他残废的膝头,若不是他双腿被废,这事就该由他亲手来做。

  沈半溪接过这把长刀,细细抚摸着,轻轻把它抱进怀中,道:“我帮你。”

  雨还在下,白天仿佛黑夜,天空似罩着一层阴灰的幕布,三百死士身着灰衣似与天地融为一体,截断陈翼的退路。

  疲惫不堪的吴军浑身泥泞与污血,还不等陈翼发号施令就已经放弃了抵抗,一把把钢刀落在地面,当他们没有了抵抗的想法,便已经是败了。

  然而仍旧有零星的誓死效忠的士卒,他们皆被砍杀在泥水中,死士作战是不要命的,不过多时,蜿蜒的路便成了血流的河。

  陈翼被人按跪在地上,沈半溪拔出长刀,冷厉的寒光刺伤了陈翼的眼睛,他罕见的展露出恐惧的情绪,挣扎着想要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或许是辩解,或许是哀求,可下一瞬,冰冷的长刀便捅穿了他的心脏。

  沈半溪一个字也不想听,低声暗哑道:“你去死吧。”

  千仇万恨,化为乌有。

  陈老将军的援军踏着泥浆前来接应陈翼,但还是迟来一步,只见沈半溪双目赤红,他拔出陈翼胸口的长刀,在空中奋力一挥,陈翼的头颅被径直砍了下来,头颅滚落在泥泞之中,溅起一片污浊的泥水与鲜血。

  双方交战激烈,陈老将军带来的军队远超三百人,沈半溪近乎精疲力尽,浑身是伤,可他依旧麻木地挥舞着长刀,他想,或许今天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这时,另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马蹄声杂沓而来。

  一柄马槊破空而来,径直将那名袭击他的士卒捅了个对穿,燕无寐勒着缰绳调转马头,回身对上沈半溪的眼睛。

 

 

第18章 软肋

  燕无寐朝他伸出手, 沈半溪犹豫了一下,如果一定要把手交给对方,那他想干净些, 用一只不带鲜血的手。

  燕无寐不给他犹豫的机会,俯身拦腰将人捞上马背。

  “真狼狈啊。”燕无寐在他耳边道。

  沈半溪猜他多半是想嘲笑他, 可燕无寐的声音是沙哑的,语调是沉着的, 没有丝毫嘲讽的意味。

  不知燕无寐因何晃神, 倒是沈半溪眼疾手快,反扣住他手中的马槊,燕无寐的手仍把着长槊他顺着沈半溪的力道一挥, 挡开了敌军的袭击。

  “真大意啊。”沈半溪回敬道。

  两人同握一件兵器, 沈半溪身上的血污难免粘上燕无寐,但对方哼笑一声, 眉目便立转肃穆之色, 心思投入战场,沈半溪提醒他“后面”,燕无寐抡转马槊将人一击毙命,两人配合着突出重围,陈老将军带来的援军也在燕无寐率领的黑虎卫的铁蹄下死伤惨重。

  暴雨初歇,天空是一片淡青灰与浅蓝的交织, 沈半溪感觉周身滚烫,他闭上眼睛,卸了力气大半的身子倚着燕无寐的胸膛,带血的指尖还松松扣着马槊的槊杆, 与燕无寐的手不自觉交叠,血污晕成一片, 分不清是谁的。

  燕无寐感受到身前这人没了力气,他沉了眉,挺了挺胸怀让他靠的更实在些。

  沈半溪发热昏了过去,就这么大意的将自己全然交付给敌人,若是旁人他宁肯咬烂自己舌头一块肉也不肯昏过去,但对上燕无寐,他设防警惕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土崩瓦解,昏沉最后一刻竟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大概是因为自己就算死在此刻,出于道义,燕无寐也不会让他曝尸荒野吧。

  睡着的沈半溪不再是坚韧的磐石,像一弯明月,或一枚白玉,干净纯粹,忍不住令人心生怜惜与喜爱。

  沈半溪昏昏沉沉的,做了好多梦,梦见许多故人,也梦见因战火而流离的百姓,梦中到处是鲜血还有散不开的云雾,时而还有大雨将他浇个透彻,梦中的雨下湿进眼眶中。

  他紧闭的眼尾滑落一滴眼泪,燕无寐鬼使神差的伸手为他摸去。

  这眼泪故技重施,重重砸在燕无寐的心口,足以让他心甘情愿,一步步弥足深陷,浑然不觉。

  沈半溪浮浮沉沉仿若波涛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深陷旋涡,冷沉着下坠。

  下坠的尽头,并非预想中深不见底的黑暗。恍惚间,他竟幸运地落进一片温热的怀抱里,那暖意顺着衣料漫进骨血,驱散了周身的寒凉与荒芜。

  沈半溪凭着本能,死死抓住了那抹梦中才有的坚实与温暖,像抓住了绝境里唯一的浮木,借着那点支撑,拼尽全力挣脱了溺水的窒息感,一点点浮出水面,意识回笼,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身前,是燕无寐。

  沈半溪面如冷玉,却眼似秋波,饶是无情也动人。

  燕无寐清醒着任凭自己深陷入那眼波横,他觉得自己尚有抽身的余地,他用药匙搅弄了几下墨色的药汁,舀起一勺凑近沈半溪的唇畔,沈半溪轻抿药汁,“沈先生若知有今日,还不如早就跟我弃暗投明,这样还能少吃些苦头。”

  沈半溪低头扫了眼自身,身上的伤口已被细心处理妥当,先前的灼痛感早已消散无踪,就连贴身衣物,也换成了干净柔软的料子。他抬眸,目光轻轻落在燕无寐身上,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探究。

  燕无寐被看的喉头一紧道:“都是男人,换个衣裳而已,你有的我都有,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沈半溪挑眉,略微一点头,语气平淡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该你了。”

  他看向燕无寐的肩膀处,燕无寐愣了瞬,竟真的坐了下来。

  一旁还搁着未用完的伤药,沈半溪用烈酒为他拭伤,再撒上药用纱布裹上,动作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一样。

  这般近距离的接触,指腹难免触碰到燕无寐温热的肌肤,沈半溪清晰地察觉到,身下人的身体微微绷紧,心跳快得惊人,隔着薄薄的衣料,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急促的搏动。

  “疼吗?”沈半溪的眼睛闪动着烛火,眼底的清冷也柔和了几分。

  燕无寐一愣,略微摇了摇头,手掌突然扣住沈半溪放在自己肩头的手。

  沈半溪微微挣了挣,没能挣开,语气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调侃道:“都是男人,互相处理伤口罢了,总不能算我占你便宜吧?”

  两人对视良久,久到,燕无寐喉头滚动低笑出声,突然间转了话锋,道:“你成亲了吗?”

  沈半溪双目微睁,他脱开手不置可否,只听燕无寐接着道:“我以为你对你的妻子也是这般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