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28)

2026-10-16

  沈半溪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没有妻子。”

  “那妾呢?”燕无寐追问,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也……”沈半溪的话到了嘴边,却突然顿住,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觉得呢?”

  燕无寐的眸光骤然变得锋利,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沉声道:“不重要。”

  沈半溪叹了口气,轻声道:“我曾说过,将军的这双眼睛是弱点,因为你想要什么,我一看便知了。”

  “既然看穿了,那你给是不给?”燕无寐略微欺身,带着一点压迫却又保持着分寸。

  沈半溪僵了片刻,缓缓侧过身子,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声音里的温度一点点褪去,恢复了往日的疏离与淡漠:“我乏了,将军请回吧。”一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之间刚刚升温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燕无寐摩挲着指尖,他用指腹拂去的那滴眼泪的余温早已褪去,他沉默片刻,终是站起身,退出了营帐。

  主帐内,燕无寐有些落败的望着案头的烛火,他不知怎的,过去一年有余,沈半溪的面容总在他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连片刻的安宁都不肯给予。

  医师在这时进入主帐,他奉命为沈半溪诊脉,此刻便来向燕无寐汇报沈半溪的身体近况,那医师面色凝重的摇摇头,直说自己治不了。

  “什么意思?”燕无寐拧着眉追问道,“什么叫治不了?”

  那医师结结巴巴的,只说看脉象像是因中毒而五脏衰竭,他自认才疏学浅,连连告饶。

  中毒?燕无寐眉峰骤聚。

  燕无寐让他退下,转而唤重影前来,他命重影去查在此之前沈半溪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有些焦躁,有些不安,来回在帐中踱步,红蜡几欲燃尽,帐内只余微弱的光。

  重影回来了,他一一禀报了过去一年多吴地发生的事情,沈半溪中毒已深五内俱损,险些没了性命,虽捡回一条命但却留下了不可逆的损伤。

  那消息入耳的刹那,燕无寐只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重重捶下一拳,脑中一片轰然,乱麻似的缠得他发蒙,最终沙哑着声音道:“辛苦你了,退下吧。”

  重影看着燕无寐的脸色,不敢再多言,他后撤着步子迅速离开。

  这时燕无寐垂下头才发现手中的未刻完的竹简早已成了两半。

  脑海中骤然闪过这个念头,燕无寐浑身一僵。是他,当初安插如风在庐陵王身边做眼线,是他,命如风暗中挑拨王府内的安宁,只为牵制庐陵王的势力。可自从陈翼上位后,如风便断了与京师的所有来往,至此,棋子渐渐失控。

  燕无寐的眼底闪过难以名状的痛苦,这是他自己不能察觉的情感外溢。

  夜色在他的失神中缓缓褪去,帐外的暗影渐渐变得稀薄,先是透出一丝极淡的青灰,而后慢慢晕开浅白,一点点驱散了帐内的昏暗。红蜡终究燃尽了最后一寸,彻底没了光亮,燕无寐枯坐到了天明。

  *

  燕无寐不急着回京,他暂时驻守此处,向睿帝上达地方情况,请求在新任的州牧抵达前暂且留守,救治时疫。

  几道军令接连传出,东西两门即刻被重兵封锁,城门处的兵丁身着玄甲、执矛而立,唯有北门留作通道,专供运载良药、粮草的车马通行,每一辆车都要经过三次查验,连车夫都需核对身份确认无疫症方可放行。

  燕无寐亲自踏勘,将城内空闲的社稷坛、几座古寺及无人居住的空宅尽数征用,改作临时疫坊。他还命人快马加鞭的请了临地的医师,悬赏那些懂药理和看护的人。被征召的医师们往来奔波,为病患诊脉、施针、熬药,药罐堆叠如山。

  最棘手的莫过于染病者的衣物与死去病患的尸体,稍有不慎,便会导致时疫扩散。燕无寐当机立断,命人在城外荒郊设下焚烧场。

  历经两月,时疫终于被平定。

  燕无寐靠在木桩子上抬头仰月,他额间缀汗,颧骨还带着几分薄灰,时疫被平定后,也就要到了回京的日子,他思来想去,究竟要拿沈半溪如何是好?

  沈半溪不知在月夜下盯着燕无寐的背影看了多久,这两个月来,他也想为庐陵的百姓出一份力,可总被燕无寐以各种借口请回营中。

  而燕无寐本人的亲力亲为沈半溪都看在眼里。

  他缓步上前,无视燕无寐讶异的眼神,抽出袖中丝帕擦去燕无寐面颊上的狼狈。

  这番我行我素的行径,燕无寐说不上是被无意撩拨的恼怒还是急于求证的迫切,他一把攫住沈半溪的手,他眸光深沉似冷潭,就要把沈半溪整个覆没。

  不是拒绝了我吗?不是对我毫无心意?为何当初留下那封告知内鬼的书信?为何在打仗时与我亲密无间的退敌,放任自己晕沉在我怀里?又为何在今天用这种缱绻的目光看着我?一时间,方寸大乱。

  沈半溪道:“谢谢你救治庐陵的百姓。”

  一瞬间,他猛然清醒,松开沈半溪的手腕,道:“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

  沈半溪知道陈钟近况不好,想见他最后一面。

  屋内染着烛火,却驱不散陈钟眼底的灰败,陈翼死了,他知道,不久后自己也要离开人世。

  不知道地底下如风有没有等等自己,他害他至此又因他而死,他们之间欠来欠去,如今不知道是谁对不起谁更多一点。

  当年如风是常伴他身侧的门客,二人举杯痛饮,畅谈古今诗赋,陈钟从不因如风身世卑贱而看轻他,反而将其视作知己好友,可后来如风越来越剑走偏锋,陈钟拉不住他,如风将庐陵王府搅弄的不得安宁。

  沈半溪设局反害如风,陈钟替他挡下了罪责,入了牢狱,陈翼就趁此机会废了他的双腿。

  “你来做什么?”陈钟咳了几声道。

  沈半溪道:“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道如风是大睿派来的奸细?当年他的目的就是为了离间你兄弟二人。”

  陈钟平静道:“我知道,他后来跪在我面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只听陈钟对他长叹道:“不管你信不信,当年我是真把陈翼当弟弟看的,什么世子之位,什么权力我根本不在乎,如风他瞒着我对你们下手,我那时很抱歉,但幸好你救了我弟弟,可我没想到他那么恨我。”

  “渐渐地我也开始恨他,可也没想过要杀他,直到后来他杀了如风,我只有如风了……我只有如风了!为什么就连这么一丝希望也要从我身边夺走!”陈钟捂住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漫溢。

  沈半溪听他发泄完,又看着他逐渐平静成一潭死水。

  陈钟死后,沈半溪好好安葬了远山,将远山的长刀葬进坟墓。在沈半溪被陈翼关在一墙之内的那些日子,他对生死看得通透淡然,人终有一死。任你生前是封侯拜相,还是家财万贯,到底逃不过化为一捧黄土的宿命,尘归尘,土归土,无半分差别。

  可如今,仿佛瘫痪的人有了知觉,无牵无挂的人有了执念,他突然就生出几分对死亡的恐惧。

  沈半溪心乱如麻,而燕无寐亦是切切实实亲历了一次,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王都尉在主帐内向他禀报军情。

  待王都尉唾沫横飞地说完,燕无寐强压下心头的烦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可就在王都尉转身要掀帐帘时,他又鬼使神差地将人叫住,他犹豫好一会,张口又闭口,最终王都尉忍不住叫了声“将军”,燕无寐才回过神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无心害人,但那人却被你间接所害,你该怎么办?”

  说罢他“啧”了一声,狐疑的看了王都尉一眼,觉得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算了……”

  王都尉看他对自己满脸不信任,反倒来了劲,立马转过身,拍着胸脯上前,“什么算了,将军这话就问对人了!对不住又如何?这世上人这么多,怎可能人人都对得住!重点是您对不住的是谁,那人是哭是闹,还是跟您翻脸?他还敢跟您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