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29)

2026-10-16

  王都尉压根不信,有人敢同燕无寐撕破脸面。要知道这位乃是天子外甥,大睿战神,十八岁就被陛下亲自册封的武威侯。

  燕无寐双手抱在胸前,眉峰轻挑道:“我若是将人欺负哭了呢?”

  王都尉闻言,当即睁大了眼睛,满脸茫然,“欺负哭了?是何人被将军惹哭了?莫不是那些被咱们俘虏的敌军?若是他们哭爹喊娘、哭天抢地的,属下直接上去踹他们一脚!再用鞭子啪啪抽上一顿,保准收拾的服服帖帖!堂堂七尺男儿,有什么好哭的。”

  燕无寐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原来你是这么管理军中俘虏的……我大睿军法有令,严禁虐待俘虏。”

  王都尉觉得自己被燕无寐下套了,他怒的眉毛竖起一瞬,但一想到这位的身份,又转而赔上笑脸,表情堪称精彩。

  “将军,我跟您说笑呢……”

  “怎么,你的朋友父母妻儿在你面前哭,你也要把他踹晕吗?”

  王都尉“哦”的一声表示明白了,“回将军,那要看是谁了,是兄弟还是家人,如果是兄弟……那便好生劝慰,如果是家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阿父阿母在我面前哭那是做子女的不孝,只要顺应长辈的话应当就无事了,如果是我夫人,那就很难办了……”

  “夫人又待如何?”

  王都尉挠了挠脸,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会把自己的月钱都拿出来,买些夫人爱吃的点心、喜欢的珠钗,哄着她开心。”

  燕无寐眉峰紧蹙,追问一句:“没了?”

  “……”王都尉被问得一噎,愣了足足片刻,脸瞬间憋得通红,梗着脖子道,“将军何必拐弯抹角地试探属下!大丈夫能屈能伸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打仗前,我脸上这道抓痕,就是家妻抓的!怎么了?我提前躲进军营,也是因为被夫人赶出了家门,没地方去!又如何?可这事都过去好些日子了,营里其他兄弟都忘了,怎么就您还揪着不放,非要问个明白!”

  燕无寐挑眉道:“还有这么回事?”

  他俨然没料到他和王都尉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也能钓出这么一段故事,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王都尉竟会如此惧内。

  朝中亦有不少大臣惧怕自己的妻子,惧内已经成了大睿不成文的风尚了。

  燕无寐决定不再捉弄他了,他清了清嗓音道:“王都尉,我理解,家家都有本难念是经,你也不必事事向我汇报。此次打了胜仗,我会奏请皇上,重重赏赐你……还有你的夫人,多赏些珠钗绸缎,你夫人的气,想来也就消了。”

  王都尉听了这话脸变得通红,他愤愤转身出了营帐,而营帐外听墙角的士兵发出震天大笑,紧随着便是王都尉怒骂的声音。

 

 

第19章 遁形

  时疫平定后, 庐陵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军营里的氛围也松快了许多,唯有燕无寐, 依旧常常对着沈半溪的营帐方向出神。

  皇帝命他归京的急诏已到,扬州刺史依然上任, 战犯名单一应押送回京,里面定然有沈半溪的名字, 燕无寐岂能不知, 回京的战俘要么绝无生路,要么受尽屈辱。

  这些日子,沈半溪身子渐愈, 偶尔会在营中走动, 撞见燕无寐时,他面上一片淡漠, 两人依旧是客气疏离。

  燕无寐知晓沈半溪毒深难愈是因为自己的一步错棋, 便更无法只以敌将俘虏待他。

  燕无寐寻了个由头,以 “体察民情” 为由,邀沈半溪同往城中一逛。

  沈半溪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一来,他本是庐陵旧人,理当看看故土重归安宁的模样。二来, 这些日子燕无寐为平定疫疾、安抚百姓亲力亲为,他皆看在眼里。

  于是这晴光正好,惠风和畅,两人一身常服, 一前一后走出军营,身后只跟着重影一人。

  燕无寐忽的想起那王都尉昨日的胡言乱语, 他其实并没有把王都尉哄人的妙招当真,可今日与沈半溪逛铺时,却鬼使神差地一一照做了。

  二人身后还跟着重影,古玩铺、扇子铺、布庄以及书肆,沈半溪只要多看一眼那东西就会立刻被燕无寐买下来。

  一条街下来,重影手中已是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燕无寐回身冲他笑道:“辛苦你了。”

  重影赶忙摇摇头道:“不辛苦!”反正每次燕无寐让他做事都会给额外的赏赐,这点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他只盼着能早点退下,不打扰二位主子之间这诡异的氛围。

  三人又来到一家脂粉店,燕无寐刚要跨进去,沈半溪便立刻扯住他的衣角道:“又不是女儿家,进什么脂粉铺子?”

  燕无寐觉得买的差不多了,闻言对重影摆摆手示意其可以退下了,重影如蒙大赦,拎着满手的东西快步退开。

  “你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沈半溪松开燕无寐衣角,两人边走边谈,燕无寐买的那些东西,有他多看一眼的书册,也有他无意间驻足的玉簪。

  “给你买的。”燕无寐道。

  沈半溪被他突如其来的坦率吓的一怔,对方隐晦,他便迂回,将两人之间那点逾矩的心思轻轻掩去,不必闹到难堪,可对方这般直白坦荡,沈半溪理智上要绝了他的心思,可伤人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我……”

  燕无寐道:“如风是我安插的奸细,你如今一身伤病,是我对不住你。”

  这么一瞬间,他心底竟无端生出一丝近乎荒唐的企盼。他盼沈半溪恼他、怨他、甚至趁势要挟于他。

  只要他开口,无论所求何物,他燕无寐,都愿以一生一世相护,绝不推辞。

  沈半溪顿了顿脚步,无端失了神,半晌才轻轻开口:“原来是这样。”

  他稍一沉默,随即抬眼,朝燕无寐安抚一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只有一片清明通透:“你怎会这般想?若要按照你这种方式追本溯源,那我今日走到这般境地,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任何人都无关。”

  “这世间的荒唐事,真真假假,错错对对,何必计较的这么深。”沈半溪慨然一笑。

  燕无寐忍不住追问道:“你当初为何要留下那封信?你怕我死在京兆吗?”

  沈半溪道:“你不能死,边疆的百姓不能为皇帝的愚蠢买单。”

  听了这话,燕无寐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二人行至溪畔僻静之处,远处行人三两结伴,临水漫步。

  抬眸是澄澈如洗的碧空,风过林梢,碧树轻摇,灿然叶片簌簌飘落,如金雨盘旋坠地。

  漫天叶影里,沈半溪微微仰头,任暖阳轻覆眉眼,静静呼吸着草木新叶与泥土清润的气息。

  燕无寐立在一旁,静静望着他。

  那一刻,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早已,再无抽身的余地。

  远处忽然飘来悠扬笛音,与琴声遥遥相和。沈半溪循声缓缓转头,眉眼间尚凝着未散的柔和,却在转头刹那,恰好撞进燕无寐深深望来的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平日的冷硬肃杀,只有沉敛至极、藏之未宣的专注。

  四目相对一瞬,周遭琴声、风声、人语,尽数化作虚渺背景,天地间只剩下二人之间,避无可避、悄然升温的情愫。

  燕无寐自知目光逾矩,强自克制地移开视线,望向水面浮光跃金。

  沈半溪脸上笑意缓缓淡去,轻声开口,字句轻淡,却如石投心湖:“我若真是断袖,定然会爱慕将军。”

  他调侃道:“不如我下辈子生成个女儿家,你早日找到我,我便以身相许。”

  燕无寐并没有被这调侃打趣到,他反而沉了脸,“我知道,你不是,我也不是。”

  沈半溪无意与他陷入僵局,于是跑到远处折下一条柳枝,走至溪边将柳枝打湿,燕无寐就跟在他身后,沈半溪一回头,将柳条点向对方的头身。

  “柳枝沾露,祛除不祥。”

  沈半溪又不知从哪里摘得一枝芍药,他目光轻晃:“你知道芍药的寓意吗?”

  燕无寐茫然的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