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笑了笑,顺势将芍药递给他:“彰显友谊之物。”
只听沈半溪解释道:“以前这条溪边会有文人临溪设宴,有曲水浮枣、曲水流觞等乐事,上游的酒杯会顺流而下,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一饮而尽并赋诗一首,大家也会互赠兰草花朵以显示友谊。”
燕无寐来不及多想他正要伸手接过,可沈半溪却突然瑟缩犹豫起来,“算了,这野芍少了打理,倒有些清苦气,比不得从前王府里精心培育的花种。”
燕无寐在他丢掉前手快一步抽走,“既要决定送人,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燕无寐抽出怀中的手帕将花朵包好再藏入怀中。
夜幕悄然而至,街市的晚上比白天要更热闹。
两人漫步其中,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此刻他们的两颗心,有分寸不逾矩。
沈半溪凝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忽的有些落寞伤神。
人潮汹涌,不知是推搡还是脚步的相撞,沈半溪猛的踉跄扑倒,燕无寐极为敏锐,眼疾手快的捏住人的小臂,将其扶稳。
沈半溪的双目流露着无措与无辜,“人太多了。”
燕无寐看着如织的人流,他来不及思考便牵起沈半溪的手,匆忙顺流向前,于是全然未觉身后人,得逞后轻扬起的温柔笑意。
两人的心,跳的都很厉害,相握的双手却遗憾的不能传达这如鼓的心跳,否则这二人的心事将无处遁形。
前面的路人群不再拥挤反倒松散了些,燕无寐犹豫着要不要松开,可松懈之际,却突然手心一紧。
沈半溪反握住了他,这是唯一一次,就让他贪心这最后一次,沈半溪想。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啪”的一声,便将周遭的喧闹压了几分。那说书先生身前,摆着不计其数的芍药花,粉白、嫣红、浅紫,开得热烈动人,与满街的红灯笼相映,煞是好看。
燕无寐看着那芍药花,忽然想起怀中藏着的那枝,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走上前去。说书先生身前围了两三层人,可燕无寐耳力极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
沈半溪顿感不妙,扯着人的衣角要把人拉走,燕无寐岿然不动,目光落在那片芍药花上,听的入神。
“传说,很久以前,人间发生了一场罕见又无法治愈的瘟疫……花神娘娘为了拯救苍生,于是不顾一切的偷取了仙界的灵丹妙药并将其撒向人间,那些灵药在落地的瞬间变成了芍药花,解了人间疫疾,护了一方百姓。”说书先生娓娓道来。
只说这些,沈半溪倒松了口气。
可那说书先生紧接便话锋一转,折扇一合笑着补充道:“这芍药花,可不仅能救疾啊……郑地有诗云,‘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昔日郑国男女,三月三踏春河畔,临别之际男子赠女子芍药,于是这花也是私定终身、誓不相负的情花!是天下有情人的定情信物啊!”
誓不相负、定情信物,这些词犹如惊雷在沈半溪的耳畔轰然炸开。他耳根升红,那是被拆穿看透的窘迫。
他倏的抽手,却被燕无寐死死拉住。
燕无寐的目光中透露着不容拒绝的坚毅,他一字一句道:“你赠我芍药,是什么意思?是友谊之物还是誓不相负的定情信物?”
沈半溪抿唇闪躲,自暴自弃的转身离去,燕无寐不想为难他,于是松开手让他冷静一番,他只在对方的身后不近不远的跟着。
二人来至无人的石桥下,燕无寐给足了他思考的时间,他对着他的背影道:
“你若无意,又何必如此若即如离?”
燕无寐再逼近一步:“你——”
沈半溪猛的转过身,语声发颤,“别说,什么都别说……”
第20章 纠缠
他的目光在颤抖, 眉眼轻蹙,那是一种抵触的情绪,沈半溪向后退了一步。
可燕无寐却一步不让, 他剑眉锋利,用深邃的眸光将沈半溪定在原处。
此时月光皎皎, 倾泻的月光如同薄纱,与那日沈半溪在军营唱民谣时的月色, 别无二致。
燕无寐缓缓向前, 一步又一步,越来越近,近的能够看到沈半溪眼中轻漾的水光, 能够感知到沈半溪薄薄的呼吸。
湖面略过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拂过二人, 沈半溪被吹的清醒了些,他别开脸, 冷下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道:“将军身居高位,见多了人心叵测,怎的偏偏在我这里失了分寸,连错觉与真心,都分不清楚了?”
燕无寐不为所动,“错觉?究竟是谁分不清?”
“既然你认为自己没有分不清, 那便是有意为难了?”沈半溪眸中划过锐利,两人仿佛又跌回了往日剑拔弩张的对峙里。
他不等燕无寐开口,便微微倾身,唇瓣几乎贴住对方的耳畔, 明明动作有着难以言喻的暧昧,可声音却字字凉薄, “将军若是真看中了这具皮囊,沈某倒也无不可。”
沈半溪尾音上挑,带着挑衅也带着情欲:“你想要我吗?是回你的军营,还是就想在这石桥之上、月色之下……”
倏的,燕无寐猛地抬手推开了他,沈半溪后退半步。燕无寐用惊怒交加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沈半溪,那其中还有一抹失望,二人僵持片刻,燕无寐终是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走了。
沈半溪站在原地,冰冷与狡黠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瞬间垮了下来。
次日天微亮,东方泛起鱼肚白,燕无寐早已整顿好行装,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还凝着未散的沉郁,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随行的军士早已列队等候在城门外,甲胄整齐,神色肃穆,重影站在队伍前列,看着自家将军周身的低气压,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静静伫立的沈半溪,终究是不敢多言,只默默垂首待命。
燕无寐则是一夜未眠,他突然就恨极了沈半溪,恨他的冷心冷情,恨他的曲解与自辱,他暗暗下了决心从此不再与这人有半分瓜葛。从前种种就当自作多情识人不清,就当做大梦一场。
可在今晨,沈半溪一身素白登上马车之时,他的目光还是忍不住游移到了那人身上,只见沈半溪肤白若雪,长眉入鬓,不笑时犹如三九严霜,眉宇间的疏离,又重了几分。
燕无寐眉目更沉,恨自己心不由己,不再将目光给那人分毫,胯|下的玄騱长嘶一声,燕无寐勒了勒缰绳,沉声道:“启程,回长安。”
随行军士齐声应和,有序动身,马蹄踏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声响,朝着城外的官道延伸而去。
沈半溪被安排在一辆简易的马车中,马车平稳的行驶着,他撩开车窗的帘子,目光探向那挺拔如松的背影,昨夜石桥下燕无寐那惊怒失望的眼神仿佛又在眼前,沈半溪缓缓放下车帘,将外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徐州至长安逾千里之遥,需途经宿州、商丘,再入洛阳地界,最后沿渭水西行,方能抵达长安。这一路,有平坦的官道,也有崎岖的山路,从晨雾弥漫的清晨,到落日余晖的黄昏,不知交替轮转了多少次才抵达。
沈半溪坐在车内,忽觉周遭的声响渐渐平息,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他心头一凛,察觉出不对劲,往日浩浩荡荡的队伍,此刻竟没了踪影,只剩他、车夫,还有几个神色紧绷的护卫,独自行进在官道尽头,前方,便是一座隐于山间的寺庙。
马车停在一座寺庙前,一块金匾悬于山门之上,黑字鎏金,赫然写着大兴寺三个字。
大兴寺巍峨庄严,红墙黛瓦,但掩盖不住陈旧与荒凉,拱形的朱红大门与陡峭的山路蜿蜒相接,耸立在山上宛若一个古老的庞然大物。
沈半溪带着几分警惕下了马车,迎面而来的是一个着赭色僧袍的和尚。
“你是何人,我为什么会被带来这里?”沈半溪道。
那和尚慈眉善目,明明是一副笑面却天生自带威严,他不疾不徐道:“施主莫慌,贫僧法号了尘,乃是这大兴寺的主持。燕施主此前已差人送信于贫僧,令贫僧好生照料施主起居,这几日,还请施主暂且在寺中安歇,莫要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