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望着朱漆的大门目光渐沉:“不必了。”
说罢他正要告辞转身,可脚步刚动,便被十八个灰衣僧袍身姿矫健的武僧拦住了去路,沈半溪看向那个慈眉善目的和尚,“好大的阵仗,这般兴师动众有必要吗?”
了尘和尚依旧笑意温和,道:“据燕施主所言,莅临我寺的施主,颇有些‘智慧’,寻常人是无法阻拦他做任何事的,所以还是谨慎些好,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大的智慧也是徒劳。”
沈半溪被“请”进了大兴寺的寺门。
穿过空旷荒芜的庭院,了尘引着沈半溪走向西跨院,最终停在一间禅房门前。禅房虽不算宽敞,却已被清扫得干干净净,门外立着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稚气未脱,却是一脸桀骜模样,站在禅房前一脸不情愿的模样。
了尘看着他的徒儿呵呵笑道:“沈施主,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徒儿,我这徒儿法号慧能,往后几日,便由他专门负责施主的日常起居,”
沈半溪淡淡道:“也不必如此麻烦。”
他说罢便抬脚进了屋子,打量了一圈,问道:“为何是禅房不是客房?”
了尘眉眼噙着笑意,“因为沈施主接下来几日要随贫僧修行。”
沈半溪一头雾水的蹙起眉,“什么?”
了尘离沈半溪远了一步,进而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道:“燕施主信中特意嘱托,沈施主情欲炽盛,欲|火焚身,这对身心大不利,命我好好监督你修行收心,消解欲念。”
“……”沈半溪睁圆眼呆愣在原地,一阵无言。
了尘阿弥陀佛一番让沈半溪好好休息,自己领着小徒弟离开了。
慧能凑到了尘跟前,“师父!你为什么让我去伺候人!您总是针对我,明明我不差他们什么!”
了尘敲敲他的脑袋,故意道:“你看,你的师兄弟们就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就是你与他们的差别。”
师父离开,慧能被留在原地气的一跺脚,暗道来日定要好好捉弄自己这好师父一番。
了尘的话虽像玩笑,但沈半溪真的跟着他吃斋念佛了几日。每日清晨,大雄宝殿的晨钟刚过,他便跪在佛前的蒲团上,身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经卷,起初心思澄澈,心无旁骛,只是一字一句,低声诵读,可诵着诵着,杂念便如荒草般肆起,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了尘就在一旁看着他,由平静转为躁动,笑着摇了摇头。
沈半溪终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抹笑意,他跪在蒲团上,没有回头,脊背绷得更直,淡声道:“和尚,你这佛根本没用,为何我越修越乱?”
了尘道:“施主此言差矣。修佛从不是为了强行压制杂念,而是帮施主看清自己的心。未曾真正拿起过这些杂念,未曾看清它们的根源,又何谈真正放下?”
沈半溪嗤笑道:“你这和尚,可是在故弄玄虚?”
“佛家讲求因缘际会,因就是果,果就是因,我瞧施主还有一段尘缘未了,或许就是因为没有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尘道。
沈半溪笃定道:“不,我明白自己的心。”
沈半溪缓缓挽起左臂的素白衣袖,露出一截纤细却略显苍白的手腕,“你这几日总是有意无意的要探我脉搏,无非是想知道我因何拒绝燕无寐,如今就在这,想知道就自己看吧。”
了尘敛了神色,把住沈半溪的脉搏,他眸色渐深,最终长叹一口气,“时也命也!”
“如你所见,我也许没有多少时间了。”沈半溪不悲不喜的陈述,仿佛在说旁人的性命。
“燕无寐若早些带你来找我,和尚拼尽全力,必保你长命百岁。”了尘望着他苍白的侧脸,眼底满是惋惜,轻轻摇了摇头,无奈长叹,“可如今,你五内俱损,心脉受损日久,已是积重难返啊……”
沈半溪缓缓抬眼,目光虔诚地望着面前的金身大佛,佛像慈悲,眉眼温和,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执念。他的目光带着探寻与迷茫,他捂着心口道:“若是早知这段因果不得善终,又何苦纠缠不休?若注定是生离死别,又何必让他因我而痛苦?我不想他痛苦,那样……我会不得安息。”
“佛祖大慈大悲,能为我指点迷津吗?”
沈半溪缓缓闭眼,俯身叩首,额头轻轻抵在蒲团上。
他并非冷心冷情,更非对燕无寐全然不在意。早在他还是庐陵王府里喂马挑粪的养马奴时,就知晓了他的威名。或许是年少时慕强的心态在作祟,只听过一次他的故事沈半溪便忘不掉这人了。甚至于他对兵法的热忱也是始源于这人,在他效忠陈翼之时甚至片刻的幻想过未来能与这位将军在战场上一见,纵使是敌非友,于他而言都是幸事。
了尘突然开口,带着几分不甘道:“虽是日薄西山但也还有一线生机,和尚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偏要逆天而行为你续命!至于这生机能存续多久,我不敢断言。”
说罢,了尘拿起身前的签筒,对着殿中金身大佛,双手合十,低声念念有词了一番,神色虔诚而庄重。念毕,他抬手晃动签筒,圆通内掉出一根木签,定睛一看,眉头起皱,是根凶签……
“呸!啧,罪过罪过……”
和尚恼怒的对着光秃秃的头挠了挠,他将那跟签扔进桶内,而后颠了颠签筒,看清字样从里面抽出一根,对着沈半溪扬了扬签:“‘峰回路转,柳暗花明’,方才不过是佛祖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沈半溪轻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那顽徒慧能快步走入宝殿内,对着了尘耳语一番,了尘的面色变了变,沈半溪立即问道:“怎么了?”
了尘神色犹豫道:“没什么。”
“燕无寐出事了。”沈半溪道。
了尘喟叹于他的敏锐,“是,但你不能离开此地,和尚我答应了他,要保你平安无事。”
第21章 真心
了尘被猛的推出大雄宝殿, 险些跌坐在地上,他的后领被沈半溪一手揪起,颈侧被沈半溪以刀相抵。
十八武僧齐刷刷排列在殿前, 不知沈半溪究竟要作何,竟拿主持相威胁。
“放我离开这里。”沈半溪虽用匕首架在了尘的脖颈上, 手上却留着分寸,他用指骨抵在他的皮肉上, 刀刃并不能真的伤到了尘。
“和尚真是小瞧你了, 瞧你伤春悲秋的模样,还以为你是那瞻前顾后的软性子,不成想行事是如此果决。”了尘虽被挟持但语气却是意外的赞赏。
方才, 了尘让沈半溪绝了出寺的心, 凭沈半溪的武功即使是巅峰时期也不可能打得过这十八个人。
沈半溪闻言,认同的点了点头, 随后, 当机立断抽出佩戴的短刃就去拿了尘。
佛门重地,看见自己的好师父被挟持,慧能惊讶一瞬险些幸灾乐祸的笑出声,随后赶忙摆出一副眉目肃然的模样,厉声呵斥沈半溪道:“沈施主这是做什么?我师父带你不薄,如今是想要恩将仇报吗?”他虽语气严厉, 但眼中暗含戏谑。
沈半溪并不因其话而手软,“小师傅说的未免严重,相识不过几日,何谈恩情?又怎会有恩将仇报一说?”
了尘瞪了一眼逆徒, 不尴不尬的笑道:“对对对!既无恩,也无仇, 这么大阵仗是要做什么?”
沈半溪道:“主持说的是,所以就请为我准备一匹快马,放我离开此地。”
“执迷不悟!”慧能甩袖呵斥,他用忧心重重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师父,最终压抑着笑意佯装无能为力道,“那你便动手吧,给我师父他老人家一个痛快!”
了尘:“……”
沈半溪:“?”
沈半溪眯了眯眼,低声对了尘道:“我看你这位小徒弟是想取你而代之啊。”
了尘眉心大跳,险些被慧能气晕过去:“还不快照他说的做!把马牵来!”
一武僧应声而出,奔向后院马厩,牵来一匹马朝着寺院大门处走去,沈半溪依旧将匕首架在了尘颈侧,他推着了尘向前走,直至马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