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3)

2026-10-16

  雅集办在庐陵郡的校场。

  校场的北端矗立着朱漆的箭靶还有坚实的擂台,南端则开辟了跑马道。

  燕无寐随着大睿皇帝落座北半场的看台。

  南半场的马厩里拴着一匹青白相间的狮子骢,今日要献给贵人。一个头带布巾,皂衣裤褶,体态清癯似竹的男人一下一下打理着马儿的毛发,神色极为认真——这是王牧长特意交给他的差事。

  “沈半溪,把马牵到北场。”牧苑厩长的儿子王充的从身后走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生硬道。

  “为何?平日不都是将马牵到南场吗?况且今日北场周围围着很多人,万一这马儿受惊冲撞了人该如何是好?”沈半溪提出质疑道。

  “贵人坐在北端,怎好让贵人移驾。你既然承接了这差事,就要有这个本事,若是办不好,仔细你的皮。”王充说罢就转身离开。

  周围几个养马奴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来,耳边时不时传来几分幸灾乐祸的嘈杂声。

  牧苑人对他的不满大半来自牧长的偏心,怨怼的种子早已埋下,王充作为牧长儿子倒是很少为难他大多作冷眼旁观之态。

  沈半溪只当这些人不存在,不多说一句话,只按照命令将狮子骢牵到北场。

  他将马拴在桩子上,禁不住好奇心于是跟随人群淹没其中,想要看看这校场今日办的雅集与往日有何不同竟引这么多世家子弟来看,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朝他砸来。

  “今儿有谁来你知道吗?来了个能张开霸王弓的能人!”

  “诶,就是侯爷珍藏的那把用玄铁打造的重达三石的霸王弓!那这简直是,非力能扛鼎者不能动!”

  “哪家公子这么能耐?”

  人群中那人捂着嘴乐:“咱们这哪出得起这号人物?若是有早就大书特书的人尽皆知了,自然是从长安来的。”

  “你看——马背上那个!”

  沈半溪顺着人群的指点抬眼,一抹红绸先掠过眼前。不等他看清马背上人的模样,坐骑已疾驰而出。

  突然,三枚圆形方孔的铜钱被抛在空中,男人一夹马腹,引弓搭箭,马匹飞奔,箭矢飞驰,如长虹贯日贯穿三枚铜钱,最终稳稳的钉在红漆的箭靶上。

  “好!”众人眯着的眼骤然张开。

  喝彩声炸响时,沈半溪心头莫名一动。

  他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人?

  转念一想,他真是痴傻了,明明连正脸都没瞧见,怎会觉得似曾相识呢。

  只见那巍峨挺拔的男子翻身下马,一边向看台走去,一边将头上的红布一松,任由其飘在空中。

  “不愧是大败羌胡的定威校尉!”庐陵王满脸谄媚,弓着腰冲主位笑道,“年纪轻轻便勇冠三军,立此不世之功,真乃少年英雄!”

  主位上坐着的,正是如今大睿的开国之君宗铎均。

  宗铎均听着庐陵王的奉承,沉着的眉宇骤然舒展,朗然大笑,声音穿透校场喧闹:“如今该称骠骑将军了!”

  “说吧朕的骠骑将军,想要什么赏赐?”宗铎均道。

  燕无寐道:“臣听闻庐陵王府中门客众多,皆为经世之才,微臣虽一介武夫,也想与这些才子聚晤切磋一番。若真是发现了徐州才俊还想到时带回长安替陛下效力。”

  “狂生!”宗铎均呵斥道,场中众人都看得分明,陛下这声斥责半点怒意没有。

  皇帝瞥了一眼庐陵王,庐陵王马上会意。

  “这是臣之荣幸。”庐陵王道。

  这天下谁人不知,燕无寐被大睿皇帝当做半个亲儿子养。

  沈半溪心中微动,他昨夜还在看那骠骑将军大败羌胡的北部边防堪舆图,今日竟就见到了作战的本人。

  仆人引着燕无寐转身离场,往集贤堂去。沈半溪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暗自惋惜,终究还是没能看清他的正脸。

  趁着场子热闹起来,王充在不远处对他使了个眼色,沈半溪会意,他马绳从柱子上解开,就要牵到贵人们面前,待会他只需要献上马匹再说两句奉承话就可功成身退了。

  沈半溪牵着马到了看台下,正要开口之际,王充却从一旁站出来抢了他的话。

  “小人叩见陛下,王爷。陛下,这便是我家王爷要献给您的西域宝马,名叫狮子骢,其性烈烈,难以驯服,今日小人身侧这位便会当着陛下的面亲自驯服这匹烈马,而后献给陛下!”

  驯马!?完全没这回事啊!

  沈半溪侧头看向对方,压下心中惊怒,王充平日不声不响,没成想是个闷雷,关键时刻反捅一刀。

  “驯马?有趣,那便开始吧。”宗铎均道。

  王充带着笑亲手把铁鞭交到了沈半溪的手上。

  沈半溪眯了眯眼,半晌扯出个微笑接过了铁鞭。

  马儿通灵性,像是嗅到了危险,开始有些躁动,沈半溪慢慢靠近它,随后看准时机迅速抓住套索翻身上马。

  他的胯/下曾驯服过无数野性难驯的马,这狮子骢比寻常野马更烈,明知危险,但此刻征服欲却大过恐惧。

  狮子骢开始反抗,疯狂甩动头颅,马背上的沈半溪堪堪稳住身形,若是被甩下来非扭断脖子不可。

  他狠命勒住缰绳,试图让马儿安定,但狮子骢并不服管,反而前蹄腾空,沈半溪将铁鞭重拍在马臀上。

  马蹄落地,可这重重一鞭激的狮子骢更加暴动,如流星箭矢一般飞了出去,沈半溪整个身躯摇晃不止,只能死死抓住缰绳,将上半身紧贴马背。

  沈半溪用鞭子抽打马儿的前膝,马儿痛苦嘶鸣,而后再次勒住缰绳,狮子骢渐趋平静。

  可还不等他从马背上回魂,不知何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笛声,狮子骢再次失控,四蹄翻飞朝着场外奔去,尖叫四起,眼见就要伤人,沈半溪当机立断拔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狠狠刺向马的脖颈。

  噗呲——

  一瞬间,血流如注,喷溅四射,沈半溪的侧脸和鬓角都染上了猩红。

  他彻底脱了力朝地上摔去。

  “陛下……”庐陵王心惊肉跳道。

  宗铎均摆手示意他闭嘴,道:“把那人带过来。”

  沈半溪被两个侍从拖到看台下,他浑身打着抖,还没从刚刚的惊马中清醒,乌发披散着,几缕青丝被风吹起,眼尾缀着几颗血珠,唇色苍白,仿若从红潭血水中刚刚捞出。

  “他杀了你给朕上的贡品,该当何罪?”宗铎均道。

  “这……斩!”庐陵王忙不迭开口,语气谄媚又急切,生怕慢了惹陛下不快

  一旁垂手侍立的尚书令周缜却驳斥道:“此人虽杀了陛下的贡品,但也是事出有因,方才这马儿差点冲撞围场的其他人。”

  宗铎均沉默着,既未准斩,也未松口。他的目光落在趴在地上的沈半溪身上,带着几分玩味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沈半溪全然不见刚刚手起刀落的血性,倒是因为后怕垂着头畏畏缩缩起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宗铎均道。

  长久沉默的他缓缓抬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吐字清晰道:“陛下,小人只不过是遵照平日驯马的过程去驯服这匹狮子骢罢了。”

  沈半溪舒展握紧的拳头,抬眸继续道:“小人用缰绳狠狠勒住它的脖子,又用铁鞭击打它的臀部和前膝,这些都不能使他乖顺听话,足以说明它野性难驯,不管它血统多么高贵,平日照料的多么精心,也不耽碍日后他成为妨主的祸端。”

  “为什么不是驯服者无能,不能使他听话呢?”宗铎均道。

  沈半溪眸光清亮,怯懦消退,道:“陛下富有四海,什么样的良驹得不到,不听话,杀了便是。”

  宗铎均大笑,眼神略过一旁的庐陵王道:“留之无用,杀了便是。”

  “徐州果然多才俊,连个养马奴都这般有灵性,朕刚刚问你怎么处置他,你居然直接就要斩,你可知,那马刚刚要冲撞的地方就站着你的小儿子。”

  宗铎均拍了拍僵硬的庐陵王,笑意未减,转身带着众人离开了看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