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被人扶了下去,看台上的庐陵王神色晦暗不明。
沈半溪刚退了校场便溜回牧苑了,他要找人秋后算账!
他揪着王充的衣领,将人连拖带拽的拉到马棚前,随手挑了匹性子最烈、尚未驯服的野马,唰地解开绳索。
沈半溪虽清瘦但手腕却十分有力,身高也比王充高上一头,王充完全被他压制着。
平日里总是不咸不淡、装腔作势的王充如今终于暴露了自己小人的嘴脸,他一脸惊恐的看着沈半溪。
“你疯啦!”
沈半溪把王充狠狠往前一推,“上马!”
“沈半溪,你别太过分,你不是没死吗?你再这样,我告诉我爹!”王充色厉内荏地叫嚣,可实则无半分底气。
“好啊。”沈半溪勾了勾唇角,笑意却冷得刺骨,话音刚落,一拳就砸在王充脸上,打得他眼冒金星、晃了三晃。
沈半溪顺势拽住他的胳膊,拖着人就往厩长住处走:“既然你想见师父,咱们现在就去。”
厩长待人公正严苛,王充平日被他爹用马鞭子抽怕了,更何况这沈半溪之所以如此嚣张,是因为除了他爹还有庐陵王二公子撑腰,真闹到他爹面前,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我骑!我骑还不行吗?!”王充刚上马,沈半溪一拍马臀马儿便飞了出去,王充吓得大叫好不容易控住了马,沈半溪又开始吹起了控马的竹笛和校场上那尖锐难听的调子一个样。
烈马果然受惊,开始嘶叫开始摇晃着身躯,王充抱紧马脖子,他在马背吓得鬼哭狼嚎,不过多时,一阵淅淅沥沥就从马背上淌下来了。
王充伏在马背上,整个人成了没支撑的软骨头,五官皱成一团,嘴里喊着救命和娘。
*
集贤堂的舍人齐聚一堂。
燕无寐与他们畅谈作乐一副纨绔做派,几番猜拳行令、几盅烈酒下肚,竟凭一己之力喝倒了在场大半人。
庐陵王的世子陈钟,醉醺醺的晃着身子道:“燕将军不仅武力过人,竟也如此能言善辩,陈某佩服!”
燕无寐暗了暗眼神道:“世子醉了。来人,扶世子下去歇息。”
“我不要他们!”陈钟猛地推开上前的侍从,醉言醉语地闹起来,“如风呢?让如风来扶我!”
如风是陈钟最心爱的清客,片刻不离左右。听闻叫唤,他立刻上前躬身搀扶。手臂交接的刹那,燕无寐与他飞快交换了一记眼神,无声传递着讯息。
待门客散去,如风潜夜来见燕无寐,他推开木门,里面除了燕无寐还坐着一位身着常服却气场逼人的男子,定睛一看,如风面色大骇,竟是当朝陛下。
如风定了定神,上前将一个包裹奉上。燕无寐接过,面无表情的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方缺了角的玉印,正是宗铎均登基后遍寻不得的前朝玉玺。
印面处刻着八个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宗铎均指尖轻扣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长吁道:“你说?私藏玉玺是个什么罪?”
“死罪。”燕无寐道。
宗铎均短叹,颇为惋惜道:“那便动手吧。”
隔日三月初三上巳日,庐陵王二公子陈翼骑着马驰来牧苑,还没彻底勒住缰绳他就从马上跳下来了,一向在王府不受宠的他,鲜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沈半溪一如往常的照料着牧场的马儿,他本是前朝六牧师苑养马人的儿子,记事起就开始继承父亲的衣钵,后来羌胡血洗雍州,他与父亲失散辗转南下被陈翼捡回了侯府,凭着本事逐渐变成陈家二公子的心腹。
沈半溪看到陈翼前来,他便放下手中的工具迎了上去,“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陈翼脸色十分难看,他压低声音道:“我看到城外埋伏着士兵……不知是何用意!”
这些年陈翼疲于应对庐陵王府的明枪暗箭,早已习惯遇事就找见识通透的沈半溪商量。
沈半溪并没表现的太惊讶,他沉下脸道:“公子,你若想活命,就赶紧离开此地吧。庐陵王府的大祸怕是就在这两日了。”
“什么意思?”陈翼脸色难看道。
“你难道不清楚大睿皇帝此行前来的目的吗?”
“削藩。”二人异口同声道。
“可这不至于要了我们的命吧?”陈翼惊慌道。
“就在去年有人上书陛下,庐陵王要谋反。”沈半溪沉声道。
“这是污蔑!”
沈半溪道:“第一次陛下不会相信,可第二次他就会起疑心,到了第三次他一定会发怒,更何况你父亲迟迟不肯交付徐州的兵权,你觉得他会容忍一个异姓王多久?”
“可我父王是开国元勋,他是陛下杀敌的良弓,他为陛下立下了大大小小的战功,陛下怎会如此?”陈翼道。
“再趁手的兵器,若是妨害主人,若你是皇上,你会怎么做?”沈半溪垂下眼眸。
陈翼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这是他头一次直面关乎全族性命的危机,一时间竟如遭雷击,魂不守舍。半晌,他才缓过神,声音发颤地唤了声:“知微,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去扬州找你的母族求救,你的母族也曾立过战功,他们若想,用爵位或钱财换你活命应当不成问题。”沈半溪道。
陈翼叹了口气,面露难色道:“知微,我不好为难他们的。他们虽是我母族,可我阿母死的早,我又常年不与他们联系,我没把握他们一定会帮我。”
他抬眼看向沈半溪,眼神里带着恳求与期许道:“不如你跟我一起去,你若能争取我扬州母族的信任和权柄,来日你便是我帐下第一谋士。”
“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了。”沈半溪道。
沈半溪脱下奴隶的着装,换上一袭贵族的衣着,内里是红色锦袍,外搭月白交领垂胡袖袖素纱禅衣,织金的腰带束起纤细的腰身,红绳束发,乌发如瀑,整个人雍容中内泄清雅。
陈翼递给沈半溪一块腰牌,道:“这是我姨母府上验明身份的腰牌,你拿着它就说你是扬州盛家的公子,没人会怀疑,我就躲在这马车的暗箱里,你带我出城。”
“好。”
马车刚行至半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士兵的喝问与兵刃交击的脆响。沈半溪在车内侧耳细听,隐约听见有人嘶吼:“庐陵王私藏玉玺,意图谋反,陛下有令,捉拿叛党!”
他眸色一沉,心中已然明了,庐陵王府的鸿门宴,开席了。
此刻的庐陵王府内,残阳早已染红飞檐翘角,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歌姬舞乐却早已停了。徐州各世家族长被侍卫看管在偏殿。
大殿内只剩宗铎均与跪在地上的庐陵王陈忠信,气氛死寂如冰。
“十几年前的上巳日,你跪在我帐前说要追随我,还记得吗?”宗铎均的声音打破沉默,指尖摩挲着半盏残酒的边缘。
“臣记得。”陈忠信的声音沙哑,背脊却挺得笔直。
“你记得?”宗铎均猛地将案上镇纸砸下,“哐当”一声巨响,镇纸擦着他肩头落地,“那你为何私藏玉玺?为何豢养门客死侍!”
“私藏玉玺?”陈忠信猛地抬头,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陛下登基的龙袍是我披的!反对你的臣子是我斩的!连镇北王都是我亲手杀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所以呢?”宗铎均的声音依旧平淡,无半分波澜。
陈忠信死死盯着他,却只看到一片漠然。他缓缓站起身,与宗铎均对峙:“陛下想杀我,何必找这么多借口?”
不过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罢了。
陈忠信抽出袖中玉珏,狠狠砸向地面,他抬眸直视宗铎均,眼神狠厉道:“可陛下别忘了,这里是庐陵王府!”
第3章 灼目
房檐与黑夜融为一体,真正的死侍亮出刀刃,齐刷刷跳下房檐落在庐陵王府的围廊上。
脚步声密集如鼓点将殿内的两人层层包围,一瞬间死侍犹如黑色的暗潮涌入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