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36)

2026-10-16

  这次换燕无寐愣住了,沈半溪见状还以为他是顾及男人的面子不肯说,忙道:“没关系的!我肯定不会说出去!你也不用强撑着,男儿有眼泪也是可以掉的,你如果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燕无寐道:“这可是你说的。”

  沈半溪郑重的点点头,下一瞬燕无寐便倾身抱住他,他将头埋在沈半溪的肩膀上,默然了几秒,笑声倾泻出唇齿间。

  沈半溪大惊,他睁圆眼睛难以置信的侧目看燕无寐,他师父要死了,他竟然还笑!

  燕无寐笑了一会,才从沈半溪的肩头起身,他的嘴角还有未尽的笑意:“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今晚便不陪你用膳了。”

  说罢便悠悠离去。

  次日,天将晓开,沈半溪尚在酣眠之中,便听得耳畔有人轻声唤他。他只懒懒翻了个身,下一刻鼻尖骤然一紧,气息难继,人瞬间便清醒了过来。

  是燕无寐,沈半溪懵懵的看着他。

  只听对方道:“起床,跟我走。”

  沈半溪来不及多问,便被他半拉半劝地带到了军营。校场上已有将士晨起操练,喊声震天,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沈半溪望着眼前的景象,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转头看向燕无寐:“我为何突然要跟你军中的将士们一起操练?”

  燕无寐正色道:“我不能时时刻刻护在你身边,你必须有自保的本领。这一个月,我们先练体能,打牢根基。下一个月,练剑术也好,舞铁锤也罢,随你选。”

  沈半溪心里顿时没了底,脸上强挤出几分笑意,语气带着几分侥幸的软意:“不是有你在吗?我能有什么危险。”

  “原本是不用的,但你入了宗元易的府中……”燕无寐无奈叹道。

  话音未落,便被沈半溪猛地打断,“停!不就是习武,我练,太好了!我终于……文武双全了。”

  燕无寐转过身,背对着他,方才强压在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悄然漫开。

  沈半溪瞬间放下笑脸,幽怨的盯着他的背影,暗存侥幸心道,料燕无寐公务繁忙也没办法时时盯着他习武练功吧。

  岂料下一刻,一道苍劲的身影从不远处缓步走来,步履沉稳,虽发丝染霜,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自带久经沙场的凛然气度,此人正是刘老将军。

  “刘……刘老将军。”沈半溪彻底怔住了,一时竟手足无措。昨日还身陷囹圄的老将军,今日竟安然出现在这军营之中,这太过猝不及防,他愣在原地。

  刘老将军摆了摆手道:“不,从此以后没有什么刘老将军,有的只是刘庆之。”

  燕无寐当即敛了笑意,神色复归郑重,侧身对着沈半溪,温声问道:“知微,你可愿拜师?”

  刘庆之拿手指了指燕无寐,叹道:“老夫就知道,你昨日那酒送的不怀好意,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突然多了个小娃娃当徒弟。”

  燕无寐笑道:“师父既然吃了这拜师礼,就要遵守诺言。”

  说罢,他转头向沈半溪解释道:“陛下并没有真的要杀师父的意思,只是不得不按律法暂时关押,大睿律法对除谋反一类的非十恶不赦的罪名都可缴纳赎金免除死罪,我花了五十万钱把师父赎出来了。”

  沈半溪侧过身佯装生气道:“怪不得你昨日伏在我肩头笑,故意瞧我笑话。”

  燕无寐转至他面前,笑道:“我哪是瞧你笑话,只是看你这般关心……我师父,想来定是愿意拜他为师的。”

  沈半溪不理他,他小跑到刘老将军面前,屈膝跪坐行再拜礼:“弟子沈半溪,拜见师父。”

  刘庆之白了燕无寐一眼,随后伸手稳稳将沈半溪扶起,粗糙却温热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头,“好,好模样,好心性。”

  随后他指着校场一侧的沙袋与石锁,沉声道:“先从站桩半个时辰开始,稳住下盘。再背沙袋绕场三圈,练气息耐力。而后举石锁、拉硬弓,臂力腰力一同练。最后再练拳脚剑戟。”

  沈半溪听得暗暗咋舌,悄悄抬眼看向燕无寐。

  燕无寐却只淡淡一笑:“师父当年教我,便是这么练的。不过你放心,举石锁拉硬弓不是必要的,但拳脚和剑戟至少不能逊色于周寅。毕竟你入了大皇子的……”

  “我知道了!”

  日落而归时,沈半溪已浑身酸软,他与燕无寐乘车而归,归途中,途经弃市,这才得知今日是陆建当街问斩的日子。

  沈半溪推开安车的小窗,瞧见一狼狈身影,那人正是陆湎,他面容衰败,发髻凌乱,再无往日神器张扬模样。

  沈半溪突然想起那日于公主府文人宴上赢下的那枚玉环,如今陆府全家被抄,这玉环因转赠他人而幸免于难。

  自衣带案后,他便日日将玉环带在身上,只盼有朝一日能物归原主。他不自觉抽出袖中的玉环,正斟酌之际,身侧的燕无寐忽然开口,声音沉定:“停车。”

  沈半溪抬眸,撞进燕无寐深邃的目光里。对方将视线转向他手中的玉环,他微微颔首,那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犹豫,又似是帮沈半溪做了最后的决定。沈半溪心领神会,冲他稍一点头,轻身走下马车。

  弃市街头人声虽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压抑。陆湎浑身脱力,瘫软在地,身形摇摇欲坠,几乎要彻底趴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周身满是绝望的气息。沈半溪快步上前,避开周遭的目光,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双臂,将他轻轻扶起。

  陆湎浑身一僵,他抬眸,浑浊的眼眸落在沈半溪脸上,眸中似有不解,似有惊诧,沈半溪松开他,从袖中抽出玉环,伸手递给他。

  陆湎怔怔地望着那枚熟悉的玉环,眸中神色翻涌,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沈半溪退后一步,郑重的向他躬身作揖,全了那日陆湎的恻隐之心。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第25章 输赢

  瑞阳公主荐举沈半溪为议郎, 主侍讲。秩比六百石,品级不高,却是寒门子弟挤破头颅也要争夺的清贵之位, 只因近侍御前、身涉权贵。一步踏对便有可能青云直上,反之一步行差, 便有可能获得一场牢狱之灾。

  睿帝大手一挥安排沈半溪为宗元易府中的陪侍讲学,宗元易虽未被册立太子, 但在朝臣们心中已是心照不宣的接班人, 皇帝为大皇子府所置僚属,皆依东宫规制比照安排。即使睿帝明面上再憎恶宗元易宠爱宗元茂,宗元茂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与朝臣结党。

  议郎是散官, 只需五日一朝, 平日不用去官署点卯,只有宗元易召沈半溪他才需入府。

  晋王府内, 厅堂之上五人端坐, 在坐的皆是宗元易平日的心腹,唯有沈半溪是个例外。

  宗元易扫视过几人,目光最终落在沈半溪身上,瑞阳送他个谋士,也不问这事是否是两厢情愿,她要送, 也得问过他要不要才是。宗元易越想,眸色愈沉,周身寒意渐生。直到视线被人遮挡,手臂被轻碰, 他才收敛了神色。

  来人正是青林,自幼随侍他的贴身宦官。此刻青林正领着人进汤, 亲自捧至宗元易面前,在旁人难察的角落,悄悄递去一记安抚的笑意。宗元易望着他,目光不自觉便柔和了下来。

  坐在堂下的沈半溪亦松了口气,他岂会察觉不到宗元易的目光,青林离场时目光无意间撇过沈半溪,沈半溪不知他是否是有意解围,但心底终究是感激的。前两次相见他就对这小太监印象不差,今日更添敬重之心。

  坐在沈半溪对面那人先于宗元易开了口,“殿下,此番召我们前来是要商议何事?”

  那人正是杨太傅之子杨德昭,他说话间不经意撇过沈半溪,眼神中带着轻蔑之色。

  宗元易捧起漆耳杯徐徐饮了一口,“我的好弟弟被陛下囚禁起来了,母后让我去为他求情,你们说我该不该为他求情?”

  话音一落,杨德昭立刻便道:“殿下,自然是不该去!宗元茂平日骄纵妄为,暗中结党,本就触犯天威,陛下将他禁足已是从轻发落。殿下若去求情,岂不是引火烧身?更何况,殿下先前已为此事触怒陛下,如今再去,岂非自讨没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