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35)

2026-10-16

  “回陛下,小人恳请陛下饶这二人性命,周寅他毫不知情,是他与小人一起查的幕后之人,最终大义灭亲……陆湎他也并未跟他的父亲同流合污,他们都是忠于陛下的。”沈半溪道。

  睿帝道:“你说的有道理,这也正是朕纠结之处。”

  沈半溪继续道:“如今朝廷中,世族势力盘根错节,周寅和陆湎则是诞生其中的新生种子,他们是年轻的血脉不受前朝意识影响,您可以肆意栽培他们,陛下失去两个不忠的贤臣,但这二人或许可以完全为您所用。”

  宗铎均大笑,“你倒真是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宗元易会看中你的才华将你收于麾下。”宗铎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沈半溪心头猛地一震,浑身一僵,他抬眸,撞进睿帝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之中。

  “他本是想将你引为心腹臂膀,可你方才当着他的面,为宗元茂求情。你说,经此一事,他还会重用你吗?”宗铎均道。

  沈半溪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大殿的,直至撞到了燕无寐健硕的身躯,他才回过神来。

  燕无寐稳稳地扶住他的胳膊,看着他神色恍惚、眼底失神的模样,道:“怎么了?皇上刚刚为难你了吗?”

  沈半溪一时语塞不知如何解释,方才独处时皇帝没有为难他,因为在他踏入大殿的内一刻起皇帝就有意离间他与宗元易了。

  不过,与其说是针对他这个无名之辈,倒不如说皇帝是在算计他的亲生儿子,他只是父子权斗中随时可以被牺牲的一枚棋子。

  沈半溪看着燕无寐有些忧虑的眼睛,嘴角牵起一抹安抚的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他不想让燕无寐为他担心。

  “皇上刚刚提起了衣带案一事,他问我该如何处置周寅和陆湎,我求皇上饶他们性命。”沈半溪不由得又担心起这二人。

  燕无寐道:“你放心,他们不会有事的。”

  “为何?”两人一边谈话一边并肩朝宫门走去。

  “我了解皇上,他决意的事就不会更改更不会问人意见,他既然问了你,就代表他不会杀这二人,只是需要找个更有力的借口留下他们。”燕无寐道。

  两人乘上安车,车轮滚过青石板,沈半溪推开小窗,疑惑道:“这不是回家的路。”

  燕无寐闻言挑眉,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这是沈半溪第二次踏入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上一次是为了查案,而这一次,随燕无寐前来是为拜见刘老将军——燕无寐的恩师,那位驰骋边关的老将。

  行至最深处的囚室前,狱卒解开牢房铁链,简陋不堪的囚室映入眼帘,唯有一张破旧木床与一张矮桌,刘老将军身着粗布囚服侧对着二人。

  只见老将军伸手一抓,几块酱牛肉便下了肚,他提起酒壶,仰头便灌,烈酒顺着唇角滑落,浸湿了衣襟也浑然不觉。

  燕无寐勾着唇角轻咳一声,“师父。”

  燕无寐上前几步,屈膝跪坐在方桌对面,沈半溪紧跟着跪坐下来。

  “阿枭,你来了。”刘老将军笑呵呵的,对燕无寐的前来并不意外,随即他用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望向沈半溪。

  燕无寐略一扭头,对着身侧的沈半溪道:“知微,叫师公。”

  沈半溪“噢”了一声,紧跟着叫:“师公。”

  沈半溪刚叫出口,便觉这称呼似乎有些不恰当,他抬眼狐疑地望向燕无寐,那人却不动声色,只顾与老将军叙话。

  刘老将军得了这声“师公”只是大笑,他看向燕无寐,眼底满是打趣:“长安的风水果然养人啊,你从前在边郡苦大仇深的面相一去不复返喽。”

  燕无寐并不反驳只是轻笑,他询问了此次边关的战事情况。

  刘老将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灌了一口烈酒,“还能怎么回事?运气差罢了,草原上起了大雾,辨不清方向,没能按时与大部队汇合,可不是就误了军机嘛。”

  说罢,他放下酒壶,望着屋顶,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却无半分颓丧:“我也总有老的一天啊。”

  刘老将军贻误军机按律当斩,如今被押入廷尉狱候审,想及此处沈半溪的心头陡然一沉,不由得看向燕无寐。

  刘老将军是燕无寐的恩师,是手把手教他领兵打仗、护他在边郡站稳脚跟的人,如今恩师身陷囹圄,他虽面上不显,想必心底是很难过的吧。

 

 

第24章 拜师

  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的目光, 他侧身回望,对这眼底的关切流露一丝疑惑。

  刘老将军看着面前眉来眼去的两人轻咳一声,道:“皇帝可有跟你说什么?”

  燕无寐正过身, 眼底的神色暗了暗,道:“陛下说, 若是边关战事再起,或许还需要我去前线。”说罢, 他的嘴角牵起一抹嘲意。

  刘老将军横着眉摇了摇头, “短期内战事不会再起了,经此一战,朝廷损失了不少精良马匹, 无战马, 便无精骑,无精骑, 我大睿将士再勇猛, 也难与马背上长大的羌胡人抗衡。”

  刘老将军慨叹,目光移向沈半溪,道:“当年镇北王战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骑兵劣势,我中原历代王朝素来不重视骑兵,直到前朝游牧民族南下, 百姓深受其害!阿枭二次率军讨伐羌胡,打通了河西走廊,为的就是培育出适配精骑的良马。”

  沈半溪的父亲曾经是前朝六牧师苑的苑长,他自然清楚中原养马的艰辛, 一匹适配精骑的良驹,需耗费数年心力培育, 耗费无数粮草照料,说是一匹马值万金也不为过。而河西走廊的骊靬苑北接羌胡旧地,南倚祁连山,那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是一块天然的养马地。

  沈半溪点点头,眼底漫开怅然与共情。当年那场战乱,受害人从来不止他一人,燕无寐亦是深陷其中,他和羌胡的每一次作战,他拼死打下的河西走廊都是为的不再重蹈当年的覆辙。

  燕无寐不似二人一般沉重,他眉目间一派疏阔淡然,并不沉湎于过去。他取过随身携带的酒坛,轻轻搁置在桌面上,而后向刘老将军的方向一推,挑眉道:“尝尝?你喜欢的。”

  刘老将军眉间尽显惊诧神色,他拿起酒坛闻了闻,酒香扑鼻,道:“这是作甚?皇帝老儿赏的断头酒?喝不得,喝不得。”

  燕无寐道:“自然不是,是徒弟孝敬师父的。”他刻意咬重徒弟二字。

  此言一出,刘老将军吓得险些弹开身子,“你这话更让我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了,非得今日死?”

  刘老将军笑声沙哑,正色道:“你每次孝敬老夫的方式就是把老夫摔进沙坑里,你只有求我办事的时候才会拎着酒来讨好。”

  燕无寐半数武功与兵法,皆出自刘老将军门下。将师父摔进沙坑,本就是老将军考校他的方式。刘老将军爱喝酒,但酒量奇差,师娘为此严令军中上下,任何人不得给他送酒劝酒,违者以军法处置。燕无寐次次都是顶着挨军棍的风险,悄悄给师父送酒。

  老将军最终还是笑纳了,师徒二人又聊了几句便到了探视的时间。

  回家的路上,燕无寐神色轻松,沈半溪却作沉眉状,原因无他,陛下今日亲口说要处斩刘老将军,老将军是燕无寐的师父,燕无寐怎么会对此无动于衷?肯定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悲伤辛苦全憋在心里了。

  想及此处,他眉眼不由得耷拉下来,燕无寐眉目轻挑,道:“怎么了?”

  沈半溪忙摇摇头,燕无寐都已经那么伤心了,他怎么好让对方再为自己忧虑呢?

  两人回了武威侯府,沈半溪欲言又止的跟在燕无寐身后,安慰人这事实非他所擅长,可他又想安慰他,哪怕是静静的聆听他倾吐自己的心事。

  燕无寐骤然回身,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是今日面见皇帝时出了岔子?”

  沈半溪眼神一愕,轻摇了摇头,“不是。但我确是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

  沈半溪酝酿一番,耳根都红了,才道:“你……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啊?毕竟你师父马上就要……你要是难过可以跟我说说的,我虽不擅长安慰人,但你把伤心事说出来或许会好受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