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39)

2026-10-16

  一勾,一碰,又轻轻扣住。

  明明只是虚影相牵,他却连耳根都悄悄发烫,心跳得发乱。

  燕无寐垂眸瞥见地上那两道悄悄交握的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突然转过身,沈半溪愣在原地,骤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窘迫感。

  沈半溪慌乱一瞬,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只听燕无寐好似无奈般叹了口气,扬唇牵过他的手,“你走的太慢了,还是让我牵着你吧。”

  沈半溪心跳的极快,梦境的碎片在此刻再次冲击着他,某一年的灯会,燕无寐就如今日般牢牢牵着他的手,沈半溪突然就分不清脑海中这画面是梦境还是现实了。

  防风早已备好了醒酒汤,燕无寐看着沈半溪喝下。

  沈半溪突然想起了已经回府的周寅,他将汤饮尽,轻搁下碗,而后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阿枭,你从前遭人构陷入狱,当真是周大人在背后出手害你吗?”

  如果周缜真的效忠陆建和宗元茂,为何这么快就将两人供出?

  燕无寐道:“看来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周缜假意投效陆建出手害我,其实只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拖陆建下水。”

  沈半溪并不吃惊,可他不明白周缜为何要这样做,燕无寐看透了他的心思,道:“或许是他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吧,也或许,是有人故意让周缜入局只为除掉陆家。”

  “谁?”

  “陛下。”

  沈半溪愣了一下,他垂下头,良久道:“阿枭……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燕无寐看着他,道:“没有。”

 

 

第27章 软甲

  沈半溪盯着他瞧, 燕无寐骨相立体英挺,剑眉利落带着三分肃杀,一双眸子时常黑沉沉的, 唇线清晰,上薄下厚, 唇角仿佛天生就微微向下。但他面对沈半溪时,总是能不自觉拉起唇角的弧度, 眼尾微微扬, 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沈半溪垂下眸,用淡淡的笑来掩盖他的些许失落,“我知道了。”

  随即他又抬眸, 认真的看着对方, 道:“其实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不论是何种境地, 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燕无寐看着的清透又坚定的目光,只剩满心柔软,他想抬手抚摸沈半溪柔软的发间,但也只是轻轻抬了一下,并未动作,“我知道。”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永远站在我这边。”燕无寐好似刻意引导, 他唇角带了一丝不怀好意。

  沈半溪下意识就要张口,突然,千言万语堵在唇间,不知道该说哪一句才好, 千万个理由从脑海略过,他没有不与燕无寐站在一起的道理, 他们二人合该同心同德,生死一处。

  思及此处,沈半溪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何时,他已经对面前这人深入骨髓般信任了,脑子里尽是些肉麻的话,可肉麻的话沈半溪说不出口,又觉得说与燕无寐有些奇怪,他便直言道:“因为我面临危险,你不会抛下我不管,我和你是一样的。”

  沈半溪耳后发烫,他扯出个笑容,“和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讲义气了,你帮我我帮你,如此才算公平公正!”

  “那你对周寅陆湎也是这么想的吗?”燕无寐轻轻蹙起眉,似是有些不满。

  沈半溪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不是!”

  他心下又是一惊,让他与周寅、陆湎互帮互助,固然没错,可那二人与燕无寐,终究是不一样的。可具体哪里不一样,沈半溪皱紧眉头细细琢磨,“刻骨铭心” 四个字竟骤然撞入心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觉心脏跳得愈发急促,乱了章法。今日这般心绪,终究是无法给燕无寐一个分明的答案,他便顺势推脱:“我有些醉了,方才说话颠三倒四,我们明日再聊,如何?”

  燕无寐并不逼他,反而笑意愈浓,“好,你醉了,那便好好歇息,明日再说。”

  沈半溪见他笑,心底也不自觉的雀跃,吹了灯,屋内一片漆黑,他在黑夜中眨着眼睛,先前因官场中的不快顿时无影无踪,满脑子只剩下燕无寐看他的眼神和笑容。

  *

  周寅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宿醉的钝痛还沉在太阳穴,他眯着眼缓了好半晌,才勉强睁开眼,抬眸便见燕无寐正立在他榻边,不知站了多久。

  自从衣带案后,燕无寐多次找周寅想要给他一个交代,但周寅避而不见,要么就是将他痛骂一顿再赶走。

  他锋利的外壳驱赶他人是因为内里的脆弱不堪一击,但周寅一番畅饮后突然想通了,他撒泼耍无赖又有什么用呢?

  有什么用呢?死去的人不会回来。

  燕无寐虽应下周缜,要护周寅一世平安,可起初,他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少年。他与周寅本就算得上朋友,这段情谊看似是周寅一头热,凭着几分执拗强行搭起的桥梁,可这些年,纵观身边左右,能让燕无寐开口说的上几句话的,终究也只有周寅一人。

  对这个兄弟他是愧疚的,如今两人面对面,燕无寐不禁生出几分局促:“周寅,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得听我说完。”

  周寅一反从前排斥的态度,冷着脸道:“有什么话,你说,我知道父亲的死不该怪你,你就当我前几日犯浑吧。”

  燕无寐道:“若我说,你父亲的死,就是因为我呢?”

  此话一出,周寅猛地揪住燕无寐的衣领,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忍着没砸下去:“你再说一遍?”

  “你想打就打吧,但我只让你一拳。”燕无寐道。

  周寅推开他,瞪着他道:“你把话说清楚!如果是你,我会杀了你,我没有开玩笑。”

  燕无寐此番前来就是要告诉周寅全部的真相,他不能瞒着周寅,周寅有权力知道真相,最终的路也由他自己选择,可是,“你杀不了我。”

  “有屁快放!”周寅道。

  两人双眸死死对峙,气氛近乎凝固,燕无寐开口道:“你父亲铤而走险,是为了报答当年镇北王的恩情。”

  周寅浑身一震近乎目眦尽裂,仿佛惊雷平地轰然炸开,他惊诧的看着面前的人:”什么意思?”

  “十年前,羌胡长驱直入雍州进行三日屠杀,镇北王商敕失守最终战死另有隐情。”燕无寐将尘封的真相缓缓铺展开来。

  “真相是什么?”周寅也是那场灾祸的亲历者,他的父亲是追随镇北王的武将,可自从商敕战死,周缜就再也没有拿起过武器。

  燕无寐道:“朝廷有内鬼与羌胡人里应外合,他们为羌胡人引路,阻止商敕援兵的到来,这才让雍州失守。而陆建就是其中一个,他为了利益给羌胡人引路,这才导致了无休无止的三日屠杀。”

  周寅难以置信的看着对方,“那……那你呢,你又在其中扮演者什么角色?”

  燕无寐低低的冷笑出声,“我亲眼看着我的母亲,兄长死在屠刀下。”

  周寅竟不知燕无寐还有一个兄长,他只知道燕大人的发妻死在那场战乱中,他沉下气息,“陛下可知道此事?”

  燕无寐目光望向别处,“我没有证据,我也不需要证据,我只要他们死。”

  周寅道:“还有谁?除了陆建,还有谁?”

  燕无寐看他一眼,坦白道:“还有庐陵王,他亲手砍下了商敕的脑袋。”

  周寅惊道:“你的意思是说,庐陵王也是你设计做掉的?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诉陛下,虽然没有证据,可他未必不会去调查。”

  “陛下不会管此事的,当年若不是商敕死了……”燕无寐意味深长的看向周寅。

  周寅后背一凉,不敢细想下去,“此事,应当与陛下无关吧……仇人都已经死了?”

  燕无寐道:“或许吧……”

  “如今你知道了一切,你要告发我吗?”

  只见周寅下一瞬狠狠朝着燕无寐的脸上挥了一拳,燕无寐踉跄后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揍这一拳是因你瞒而不报,你还当我是不是你兄弟?你跟我爹竟然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周寅眼底闪过受伤,转而又亮起微弱的光芒,“我得谢谢你告诉我,我爹一生正直廉洁,我不信他是奸臣,我只怨他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看着他背负骂名而死,而我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