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不说,是为了保护你。”燕无寐道。
“那你不告诉沈半溪,让我们为你担心那么久,甚至险些害了他性命,这也是保护吗?”周寅怒道。
燕无寐眸中闪过痛苦,“是我的错。”
周寅看着他道:“我再问你一次,当年和雍州一案有关的仇敌,是不是已经清算完了?”
“是。”
回到武威侯府,刚一踏进院子,一道霁青色身影便携风而来。沈半溪手握木剑,直刺向他。
风声清劲,却无半分杀意。燕无寐侧身避过,随手抄起廊下晾着的一根青竹竿,腕底轻抖,便格开了木剑。
沈半溪足尖点地,木剑回挽,旋身直截他下盘。
一来一往,两人竟打得有来有回。
“师父教得不错。”燕无寐笑道。
“那是自然!”沈半溪意气风发,招式间忽然瞥见燕无寐脸上的伤,猛地一怔,手中木剑当即被竹竿打落在地。
“怎么了?”
沈半溪快步上前,眉头紧锁,指尖轻轻碰了碰他颧骨上的淤青,声音里藏着慌,又带着怒:“谁打的?”
“周寅。”燕无寐坦然道。
“他为何打你?”沈半溪心头一紧,便要转身,“我去找他。”
“我已打回来了。”燕无寐哪能让人真去,遂扯了个谎连忙将人拉住。
即便如此,沈半溪仍觉心疼,低声道:“今日是你的生辰,本该顺遂喜乐,哪有挨打的道理?”
燕无寐微怔:“你如何知晓,今日是我生辰?”
沈半溪抬眼,眼底亮着微光:“师父告诉我的。我还给你备了生辰礼。”
沈半溪取出一个素色长匣捧到燕无寐身边,长匣轻启,里面是一件极薄的软甲。
不是军中那种冷硬铁甲,而是用细密丝线与牛筋层层编织,外覆素色锦缎,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知是耗费了无数心神。软甲胸口处,用极浅的绣线,绣了一小朵半开的芍药,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他说要护燕无寐便绝不是说说而已,沈半溪笑道:“我找了很多人,才集齐了最上等的材料,缝制了许久也就出了这么一件软甲,它不重,不妨碍你动作,也不显眼……只求日后,能替你挡去一些凶险。”
燕无寐指尖抚过软甲上那朵不起眼的芍药,指腹微微发颤,“这是芍药?”
“对啊,我照着你院子里的芍药花绣的,我绣工一般,从前只缝补过衣物,还是第一次绣花样呢。”沈半溪道。
“这是我收过最好的生辰礼,”燕无寐轻笑一声,目光滚烫,“当奉若至宝,珍之藏之。”
这话分明说的是怀里软甲,他的目光却一瞬不瞬落在自己身上。沈半溪被他看得心头微乱,耳根悄然泛红。
第28章 决堤
天启十一年夏, 霖雨不绝,渭水暴溢,洪波汹涌。
渭河南岸京兆尹管辖内的灞河入渭口堤段, 一夜之间轰然溃决。洪水席卷沿岸数十里村落,房屋被冲毁, 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 灾情急报连夜传入宫中。
睿帝连夜召集百官入宫议事。
御史大夫邓昭手持笏板, 上前一步,他声音不大不小,却能清楚的传到众人耳内, “此次渭水暴涨, 八水绕长安所有河段都受洪流冲击,可除灞河外其余皆安然无恙, 独有灞河一处溃决, 要知道,灞河处的河堤是去年才翻修过的。”
邓雎站在父亲身后沉默不言,沈半溪站在邓雎身侧静静旁观。
睿帝半阖着眼睛,低沉沉道:“去岁的河堤谒者当然要问责。”
邓大夫不偏不倚道:“不止河堤谒者,去年陛下派遣主导此事的官员也同样要问责。”
杨太傅此时上前一步,躬身垂手, 未有半分推诿之意,“回陛下,去年是臣主管此事。”
“杨太傅,”睿帝的声音比先前更沉, 带着压不住的质问,“去岁翻修灞河堤岸, 朕命你总领其事,再三叮嘱你务必严查物料、督责工期,为何短短一年,河堤便轰然溃决?”
杨太傅道:“臣有罪。”
此时,武官列队中的羽林监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天性跋扈,时常被父亲训斥,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想要为父说话,明明怒火滔天,也只能压下一半惊怒,但语气中仍是止不住的阴阳怪气,一开口便得罪了一众人,“陛下,臣倒觉得,臣父这‘罪’,担得也太冤枉了些。”
杨太傅见状,又惊又气,厉声呵斥:“德昭!退下!”
杨德昭意有所指地说道:“父亲息怒,儿子并非妄言置喙,只是觉得好笑,去年修堤的物料,耗费国库银钱无数,陛下再三叮嘱要严查,可到头来,真正运到河堤上的,是什么东西,恐怕只有某些人心里最清楚。臣父不过是个总领虚名,哪有本事管得住那些手眼通天的主子?”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片哗然,杨德昭滔滔不绝的点出去年具体管事的官员,众世家大臣尽管想堵他的嘴却也来不及。
不知哪句话刺中了薛家,薛家的年轻家主,如今掌管皇家物资的少府薛敬山站了出来。
“杨千户,朝堂之上,岂容你含沙射影、攀咬世家勋贵?”
薛敬山一语落地,立时便有十数位世家子纷纷开始申辩。
“修堤物料由工部统一采买、河堤谒者具体督办,与世家何干?”
“你身为羽林监官,不思护卫宫廷,反倒为父脱罪、混淆视听,当治你失仪之罪!”
“够了。”睿帝的声音冷冽却有力,犹如醒钟瞬间敲醒了吵的面红耳赤的众人。
如今朝堂上,盘踞的都是累世做官的大家族,尽管朝代更迭江山易主,可这些姓氏却是屹立不变。
他们捧上一任又一任的帝王,有过任人摆布傀儡,也有过能与世家分庭抗礼的皇帝,比如宗铎均。
“天灾当前,问责容易,安民却难。粮食要赈,河堤要修,灾民也要想办法安置。”睿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一众世家重臣,“这些事情不能只靠朝堂。”
杨太傅心头一凛,俯首躬身:“臣,愿捐出一年俸禄,尽出家宅存粮,驰援灾区。”
薛敬山和宗元茂交换一记眼神,“既然杨太傅忠君体国,那我薛敬山自当追随,臣愿捐粮两千石,私钱三十万以助灾民,惟愿陛下明察秋毫,早日捉出朝廷蛀虫。”
天空灰暗昏黄,雨还在下。
议会散去,众人驰在宫道上。
周寅侧身对沈半溪低声道:“等出了宫,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半溪挑眉,周寅被睿帝安排入了羽林军,任羽林郎的官职。
羽林军素来只从六郡良家子中遴选,入者皆是小士族与勋贵子弟,本就是给世家子弟镀金铺路的去处。周寅在里面格格不入。再加上杨德昭主管,周寅便被处处刁难。
“你不会又要朝我倒苦水吧?是陆湎还是羽林军?”沈半溪轻笑着摇摇头。
周寅刚要反驳,邓雎打断二人道:“你们二人在说什么?”
邓雎随着二人边走边道:“阿寅,我们二人近来许久不说话,倒是生疏了。”
周寅慷慨一笑,没有反驳。
三人还未及深谈,前方宫道拐角处,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与推搡之声。
三人循声望去,皆是一怔。
光天化日,宫禁之内,十数位臣子,竟当场扭打在了一处!
沈半溪认出来的便是杨德昭和薛敬山。
身侧的周寅抬起手数了数,一二三……认准了杨德昭的几个狗腿子,“我去劝架!”随即冲了进去,哪里是劝架模样,明明一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的样子。
沈半溪一副急切模样转头对邓雎道:“快去通知禁军!打出人命就不好了!”
说罢,紧跟着周寅跑了过去,“我去拦架!”
混乱之中,杨德昭正指着薛敬山破口怒骂,忽觉臀部一紧,竟被人一脚狠狠踹飞出去。那力道之大,他摔的眼冒金星。他又痛又怒,当场破口大骂:“谁?谁他妈的敢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