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41)

2026-10-16

  杨德昭锁定了离他不远的沈半溪,起身指着对方怒斥道:“是你!你敢偷袭我!”

  沈半溪冷冷的看着他,杨德昭怒极攻心,正要上前,周寅已然抡圆臂膀,一拳狠狠砸向他面门。杨德昭应声倒飞出去,他鼻血横飞,再一次被打翻在地。

  “这叫光明正大的打你!”周寅狠啐一口。

  沈半溪踹他的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此刻见杨德昭被周寅揍翻在地上,他趁人之危,用身体阴影笼罩住住杨德昭,杨德昭脸上神色慌乱一瞬,“你想干什么?”

  沈半溪一拳挥了上去。

  渭河的浊浪尚未完全退去,淤泥没踝,屋木倾颓,遍野皆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哭声与泥泞混在连绵阴雨里,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燕无寐一身短打劲装,外罩一件浅色蓑衣,乌发未束,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他亲自带队,赤足踏入冰冷泥泞之中。

  有人递来绳索,他抬手接过,亲自捆扎土石,动作利落干脆,雨丝打湿他的眉眼,他却只是微微眯眼,盯着溃堤之处,指挥若定。

  燕无寐统帅的缇骑和黑虎卫褪去甲胄,手挽手结成人墙,挡住决堤溃口,直到沙包将口子全部堵住。

  沈半溪立在雨中,心中忐忑的看着这一切,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那道在泥泞中挺拔的身影。

  救灾的卫队在高坡临时搭了棚子,沈半溪早已命防风备好热姜汤,一瓮瓮抬至堤边,分与将士与灾民,心思却大半系在燕无寐身上。

  燕无寐一身泥污,刚踏入临时棚中稍作歇息,沈半溪已上前一步,递来一方干净粗布。

  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手,淡淡的挑了挑眉。

  沈半溪抿了抿唇,顺着对方的心意,轻轻抬手,替他拭去额角与脸颊上的脏污。

  “救灾如何了?”沈半溪率先移开两人相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雨丝。

  燕无寐垂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声音因连日淋雨略显沙哑,却依旧沉稳:“溃口已经堵上,灾民暂时安顿妥当,只是雨势未歇,还要日夜守着,以防再溃。”

  沈半溪凝眉不展,他思量片刻,低声道:“河坝决堤会不会是人为?”

  “决堤那日,周寅亲眼看见,有人在堤坝上动了手脚。”出了未央宫,周寅亲口告诉沈半溪。

  沈半溪续道:“我原先只以为是去年修堤时,有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才酿成今日灾祸。如今看来,此事远非这般简单。”

  燕无寐眸色一沉,能做出此事的人,手段阴毒,全然不顾及一方百姓的死活,更是险些动摇整个国家的国本。

  “救灾是燃眉之急,可灾后之事更为棘手。洪水冲毁了整片良田,待灾情稍缓,百姓便要面临无粮可食的绝境,待那时有田的农民变卖自己的土地来保全一时温饱,无田的则会彻底成为流民。”沈半溪道,语气里满是忧虑,肩头不自觉向他靠了靠。

  燕无寐也已料到会出现此番境遇,他安慰道:“别担心,会有办法的。”

  沈半溪自今日朝会后心中就开始忐忑不安,但听了燕无寐宽慰他的话后,焦躁的心竟然难得平静了一瞬。

  燕无寐打了个冷颤,沈半溪这时才提醒道:“我让防风烧了热水,你快去沐浴,染上风寒病倒就不好了。”

  燕无寐被他轻轻推到浴桶边,温热的水汽混着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几分连日浸在冷雨里的寒涩。

  沐浴后,燕无寐换了一身干爽里衣行至榻边,床榻早已被收拾妥当,沈半溪正坐在榻边,见他过来,连忙起身,眼神有些闪躲。

  沈半溪轻声道:“你今日便在此歇息。”

  “你呢?天色已晚,外头又下着雨,难道还要冒雨回府?”燕无寐看向他。

  “我睡地上便可。”

  “你方才还叮嘱我莫要染了风寒,怎待自己这般随意?”燕无寐微微蹙眉。

  “棚内狭小,只这一张榻,我在地上将就一夜无妨。”沈半溪道。

  燕无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要么你睡床上,我睡地上。要么一同卧榻,这榻足够容下两人。”

  不等沈半溪应声,他便伸手将人带到榻边,作势要去地上的褥子歇息。

  沈半溪连忙一把拉住他,眼神微微晃动,低声道:“……那便一起睡吧。”

  顿了顿,他又轻声补了一句,“从前也不是不曾同榻过,左右都是男子,我只是怕你与我同眠,休息不好。”

  燕无寐没再多言,只拉着他一同上了榻,两人各盖一床被子。

  深夜熄灯,棚外雨声淅沥,混着远处隐约的浪声。燕无寐轻轻翻了个身,低低开口:“有些冷。”

  沈半溪有些担心他发热,于是伸手探了探对方的温度,可自己指尖本就冰凉,一时半刻竟摸不出对方寒热。

  他迟疑片刻,还是轻轻侧身,半环住他,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雨声:“这样……会不会好些?”

  黑暗中,燕无寐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管他能否看见。顺势便将人揽进自己被褥之中,手臂稳稳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妥帖护在怀里。

  他轻嗅着沈半溪身上淡淡的甘草香,道:“这样才好些。”

 

 

第29章 仁慈

  清晨的天光染的帐内一片浅白, 燕无寐先醒了过来。

  身侧的人还在睡梦中,呼吸清浅,轻吐在他的喉结上, 柔软的像是清晨的薄雾。

  两人挨得极近,腰腹相贴, 沈半溪蜷缩在他怀里,像极了依偎取暖的模样。

  燕无寐不动, 他放轻呼吸, 静静看了沈半溪片刻,而后轻轻偷吻上对方的额头,一触即分。

  沈半溪醒来后, 燕无寐不见了踪影, 他伸了个懒腰眉眼尽是餍足,昨夜天气阴寒可他却觉得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舒服。

  沈半溪洗漱完毕, 坐在铜镜前, 随手拢了拢长发,他拿起木梳轻梳几下。

  燕无寐掀帘入帐,他手中提着食盒,将食盒放到木桌上,随后缓步走到沈半溪身后,顺手接过了手中的木梳。

  沈半溪望着铜镜, 眼神轻晃,燕无寐只占了镜角小小一隅,但已足够夺取他全部的目光。

  燕无寐手执木梳,认真的为他打理着如瀑的青丝, 他用一条素色发带将长发挽起再用玉簪轻轻固定。

  “一起吃早膳。”燕无寐勾着唇角道。

  打开漆木食盒,热气与清香气缓缓漫开, 两碗麦粥,一碟爽口的酱渍葵菜,几枚松软的蒸粟饼,还有一小碗鸡白羹。旁侧还搁着一盏暖胃的枣米浆。

  “防风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沈半溪不禁感叹道。

  燕无寐点了点头,然后又端出一碗褐色的药汁。沈半溪原本雀跃的眉梢迅速耷拉下来。

  这是调补身体的汤药,味道微苦发涩沈半溪很不喜欢,但燕无寐日日都要盯着他喝完一碗。

  “还要喝吗?”沈半溪眨了眨眼,“我现在比以前面色红润了不少,睡眠好了许多,也很久没有生过病了,甚至还胖了几斤,所以什么时候能停了这补药啊?”

  燕无寐挑了挑眉,将碗往前推了推,沈半溪商量无果,一口闷了褐色药汁。

  “好苦……”

  话音刚落,一颗圆润蜜枣便递到了眼前。

  沈半溪来不及细想,低头就着燕无寐的手,张口含了进去。

  燕无寐的目光落在他淡粉色的嘴唇上,沈半溪抿了抿唇,想到刚刚有些失礼的举措脸颊微微发热。

  二人用完早膳燕无寐便前去督察救灾状况,沈半溪则是去找周寅问清楚昨日的事。

  *

  周寅引着沈半溪踏着泥泞,一步步走近河堤。脚下的泥地还带着未干的湿滑,河风卷着泥沙与水汽,扑得人鼻尖发涩,目光所及,尽是洪水退去后的残破狼藉。

  灞河一侧的堤身,一道丈余宽的豁口赫然撕开,甚至略显狰狞,这便是洪水冲破的口子。

  周寅道:“那日初下暴雨,府衙负责巡查河道的人手骤缺,陆湎又被临时调走,他不放心,托我去查看河堤。当时有人在河堤处活动,我想要去查看情况,却被京兆尹的人拦下,那人拿着腰牌说是奉命加固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