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46)

2026-10-16

  宣政殿内, 宗元易恭敬地向皇帝述职,详细禀报了此次赈灾的各项事宜。

  皇帝难得对他流露出几分赞许之色,“皇儿此次赈灾, 可谓大展身手, 朕心甚慰。”

  宗元易愣了一下,父皇似乎还是第一次对自己用这样亲昵的称呼, 他躬身垂手, 不忘自己此行前沈半溪交代的事情,“都是儿臣应该做的,可儿臣也不敢独居其功。”

  睿帝挑了挑眉,“哦?那你说,这功劳还有谁的份。”

  宗元易不疾不徐道:“此次赈灾之所以能减轻压力,离不开景明苑的修缮。二弟和薛敬山的劳苦父皇看在眼里, 自是不必多说,但此次以工代赈能够推行,还有一个人起了关键作用,河东王氏, 他所绘的图纸详尽周全,能估算出所需的人力、物料和工期, 这才能让二弟精准调拨。”

  他顿了顿,又道:“再者,儿臣听闻,王氏素来以忠君体国闻名,族中弟子多有才学,多次为朝廷献计献策,这次赈灾功不可没。”

  宣政殿内其他侍立的老臣不由得皱眉,河东王氏和薛氏素来都是肃王宗元茂的拥趸,这一点谁人不知?晋王如今当众为王氏请功,这唱得是哪一出?

  睿帝神色不变,淡淡道:“王氏献图,确有功劳。”

  宗元易道:“儿臣以为有功当赏,方能激励天下士族效忠朝廷,王氏献图不可不赏。”

  睿帝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宗元易,“朕听说王氏和茂儿走得很近呐,你就不怕朕提拔了他反而壮大了你二弟的势力?”

  宗元易微微睁圆双眼,显得有些无辜又有些不知所措,“王氏是陛下的臣子,陛下提拔他,只是为了来日更好的效忠陛下。”

  睿帝笑了笑,“传旨,河东王氏献图有功,授王霁为散骑侍郎,赏钱五十万、绢二百匹,另赐御酒十坛,以彰其忠。”

  散骑侍郎虽是六百石的小官,却常伴君侧,清贵无比,能随时面圣奏事,向来是皇帝近臣才能担任的职位。

  “儿臣替王氏谢父皇隆恩。”宗元易躬身行礼,仿佛真的只是在为朝廷举荐贤才。

  王氏被举荐的消息很快传入了肃王和薛敬山的耳朵里。

  次日朝会散去,宗元茂快步追上薛敬山,压低声音道:“敬山,今日是否得空?不如到我府上坐坐。”

  薛敬山脚步未停,淡淡道:“殿下见谅,薛某还要去景明苑督工,改日吧。”

  “敬山!”宗元茂伸手拦住他,语气急切了几分,“昨日王霁被封赏的事,定是我大哥故意为之,你我岂能中了离间之计?”

  薛敬山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一 丝意味不明的笑:“离间?殿下多虑了。王氏得赏,薛某也与有荣焉。只是有一事,薛某想请教殿下。”

  “你说。”

  “修苑至今,薛家已填进去多少钱粮,殿下心中有数。如今陛下的赏赐倒是大方,可惜一文钱也没落在薛家头上。”薛敬山顿了顿,笑意更深,“殿下当初说,薛家的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看来,倒是有用完就丢,顺便为旁人铺路的架势。”

  宗元茂面色微变,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薛敬山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无妨,薛某自会为寻找出路,不劳殿下费心了,只是往后还是减少联系吧,省的败坏殿下结党的名声。”

  *

  河道里,堵塞的淤泥褪去,河水变得清澈,缓缓流淌,阳光穿透树木疏朗的枝叶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沈半溪赤足立于溪水之中,水浪没过脚踝,脚底鹅卵石的触感清晰可辨。

  一尾游鱼自投罗网,沈半溪下手稳准狠,鱼被人抛出水面,稳稳落在小儿提着的木桶里。

  “哥哥好厉害!”

  几个垂髫小儿眼睛亮晶晶,一脸崇拜地望着他。沈半溪弯了弯眼,笑得分外好看。

  一旁的陆湎努力了一上午也没抓到一条鱼,都怪这日头太毒,溪水太浅,水面太滑,总之不是他技不如人。

  周寅躺在岸边,一片树叶遮住眼睛,闻声,他猛地坐起准备去验收两人的成果,无论成果如何,场面总要圆得周全。

  他先凑到沈半溪的桶边,当即一声惊叹:“哇 ——!”

  “太厉害了!”

  再溜溜达达转到陆湎的桶前,探头一瞧:“哇……”

  “这桶看着就很结实!”

  陆湎黑了脸把空空如也的木桶丢给周寅,冷冷丢了句“无聊”转头朝着岸上走去,周寅双手抱着桶,笑嘻嘻的追上去。

  已过午时,沈半溪把钓来的鱼分给了围观的小儿,他们三人则朝着镇上去觅食。

  陆湎是此处的县丞,负责督查灞河河道的修整,堤坝被毁后哦他被扣了半年的俸禄,所以自从河道开始修理,就日日前来督工,周寅因为不愿待在羽林军听众人捧杨德昭的臭脚,于是四处游荡,偶尔就会来被洪水淹的最惨的霸陵县搭把手。

  沈半溪无事就会来慰问当地的百姓,如今三人和霸陵县的百姓相见,都能熟络的打声招呼了。

  陆家虽然倒台,可陆湎仍旧一副官宦世家的打扮,哪怕是下地耕作也照样花枝招展,周寅从前就瞧他不爽,如今更甚。

  他上前一只手搭在陆湎的肩上,被人无情的拨开,周寅“啧”了一声道:“我看你这地方官还是没当惯呐!让我猜猜你是怎么想的,嗯……我陆湎才华横溢、一表人才,明明是要位列三公的俊杰,怎么能被我舅舅流放到方寸之地来种田呢?!”

  陆湎笑出声,回敬道:“你不也梦想着做禁军统领?可惜,燕无寐刚刚回朝就坐上了你梦寐以求的位置。你一向讨厌世家子,可如今你却不得不捧着他们。”

  “你!”周寅作势要揪住他的衣袂,却被沈半溪当中拦开。

  沈半溪叹气一声,看了看两个人,无奈道:“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一见面就吵架?还有,你们吵架能不能不要总是扯到阿枭,他是无辜的!”

  沈半溪怀疑,自己不在的时候,这两人也会把自己当板砖丢来丢去。

  “哼!”两人甩开脸子谁也不理谁。

  三人向前行进着,路过一片乌央乌央的人群,一个中年妇女嗓音嘹亮,喊声如号角,“你们赚着黑心的钱也不怕有命赚没命花!”

  这妇女像是破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众人七嘴八舌道:“对啊!赚黑心钱的东西!”

  “依老子看,赚的都是你的棺材板儿!”

  那粮商见状,将那个挑事的女人一把推开,女人一个没站稳,左脚拌右脚就要摔倒,“哎呦!”

  沈半溪见状,迅捷上前将人托住扶稳,那头包布巾的妇女连忙道谢:“谢谢!谢谢啊!”

  “没关系,”沈半溪应答后皱起眉看着那个推人的商贩,他转向女人道,“大家堵在这里是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陆湎一眼看穿,他挑了挑眉不做声色,周寅依旧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

  妇人眼圈一红,声音带着委屈与愤懑:“早春种下的粮食,全让那场洪涝泡烂了,地里颗粒无收。如今这些粮商趁机坐地起价,米价翻了好几倍,我们平头百姓哪里买得起?”

  话音未落,那粮商拍掌止声道:“今年收成不好,粮食只有这么多,你们今天不买,明天可就不是这个价了。若是手头紧,难道就不会去对街的钱庄上借钱?”

  那女人闻言,怒气腾烧,她上前两步叉腰呵道:“你这个没爹的小杂种!谁不知道那钱庄借一换二?!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肚子里打的什么狗主意!你们还不是一伙的,就等着来年还不起逼人卖地!”

  那粮商被一番话气的满脸通红,“你……你这妇人,怎能如此粗俗?!”

  众人听了女人的话,气势更盛,吵嚷成一片,大有一人一口唾沫将那黑心粮商淹了的架势,最终逼的那粮商关门歇业。

  沈半溪和二人坐在一处茶楼,三人无心用饭,沈半溪只叫了壶茶。

  周寅一拍桌子,厉色道:“就任由他们坐地起价?官府的粮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