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45)

2026-10-16

  燕无寐的反应,比沈半溪更甚几分。

  方才还挂在嘴角的嘲意,瞬间被刺骨的寒意取代,连眼底的轻蔑都化作了毫不掩饰的杀意。

  薛敬山怒不可遏,他踉跄着站起身,他有和沈半溪同归于尽的架势,燕无寐一把将愣怔的沈半溪拽到身后。禁军见状赶忙上前按住薛敬山。

  此时,杜引章奉着皇帝的口谕匆匆赶到,阻止这场闹剧。

  “陛下有旨,免了执金吾和薛少府的罚跪!都散了吧。”

  听闻旨意,沈半溪连忙伸手,将燕无寐从地上扶起。杜引章走上前来,皱眉叮嘱:“阿枭,陛下已不再追究此事,你昨日太过冲动,切莫再节外生枝。”

  燕无寐扯了扯唇角,淡淡道:“多谢。”

  杜引章慨然一笑:“小事一桩,我还要谢你当初引我入仕之恩。”

  沈半溪看着二人有来有往的熟稔模样,他竟不知道燕无寐在朝中还有这般交好之人。

  杜引章向沈半溪拱手作揖,沈半溪连忙回礼。燕无寐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中郎将杜引章。”

  “姓杜?”沈半溪很敏锐的捕捉到。

  “没错,就是河东杜氏。”燕无寐道。

  杜引章爽朗一笑,“不过是杜氏旁支,在族里本就没什么分量,不值一提。”

  沈半溪心下了然,河东杜氏素来效忠晋王,燕无寐常与晋王麾下之人相交甚笃,且从未阻拦自己辅佐宗元易,他虽未在明面上支持任何人,但早已在两位皇子之间,露出了分明的立场与偏向。

  两人坐上回武威侯府的马车,方才薛敬山的胡言乱语,在车厢内发酵,渐渐漫上心头。

  沈半溪偷瞄一眼燕无寐,恰好撞进对方的目光里。

  只这一眼,沈半溪方寸大乱,有种被勘破心事的窘迫,他凌乱道:“方才,我……他、他是胡说的。我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只当你是最好的朋友……”

  说到最后沈半溪甚至有些无力到自暴自弃,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真的,我不是断袖……”

  一番语无伦次的辩解,沈半溪心下早已慌作一团,生怕一字说错便酿成大错。薛敬山那番浑话,几乎要给他盖棺定论,他倒不怕被旁人误解,可若燕无寐误解他,且又厌恶断袖,因此而疏远他,他该怎么办?

  燕无寐眼中漾起涟漪,半晌涩声道:“我明白,你当下与我的亲近,对我的关心,与这无关,你只拿我当朋友。”

  沈半溪隐约觉得不对,可他的心太慌,脑子太乱,此时此刻想不到更好的解释,慌忙的点了点头。

  “可有些话,我还是要说。”燕无寐道。

  “什么?”

  马车蓦地停了,车外侍从轻唤一声“侯爷,到府了”,却无人应声。

  “我们……回家说。”沈半溪隐约觉得燕无寐接下来的话会是一记惊雷。

  二人沉默着下了车,穿过回廊,沈半溪走在前面,燕无寐静默的跟在他身后。

  沈半溪在湖心亭驻足,他转身之际,身后人上前轻轻拥住了他。

  沈半溪看不到此刻燕无寐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说:“问心有愧的是我。”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后,怀抱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微微发颤。燕无寐将下巴轻抵在他肩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混着湖心的微风,一字一句敲在沈半溪心上。

  沈半溪明白了,他轻轻转过身,不退出燕无寐的怀抱,也说不出话,只有心跳的很快,几欲要冲破胸膛。

  燕无寐道:“你不必觉得为难,只要你接下来躲开我,我就明白你的答案了。”

  话音落下,燕无寐微微倾身,他没有用力逼近,只是以一种近乎询问的姿态,缓缓靠近,二人的呼吸顿时变得灼热。

  沈半溪怔怔望着燕无寐闭起的眼眸,长睫轻颤,像蝶翼落在心尖。

  他猛的扑进燕无寐的怀抱里。

  燕无寐只觉胸膛一沉,预想之中的回避与退却并未到来,怀中人竟用这样一个紧紧的相拥,回应了他那个未落下的询问之吻。

  沈半溪抱的很紧很紧,像是怕极了失去对方。他做不到拒绝燕无寐,可又不想这么糊里糊涂的回应。他想珍重些,再珍重些。

  沈半溪将脸埋在对方的颈窝,唇落在对方的肩膀上,只听他瓮声瓮气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让我想的清楚明白些。”

  *

  薛敬山一瘸一拐的从马车上下来,侍从慌慌张张地从薛府迎出来,架住他胳膊,小心翼翼道:“大人,您慢些……肃王殿下在府内等您呢。”

  薛敬山咬着牙,勉强站稳,推开扶着他的侍从,抖抖衣裳去看看肃王有何要事来找他。

  宗元茂面前的茶汤已凉,显然不止等了一时半刻,他听说了宗元易在父皇面前献策的事情,便一刻也等不及了,从前他提议修御园就是劳民伤财,如今宗元易提议修御园就是为国为民了?自己这父皇不要太偏心,宗元茂恨恨暗道。

  见到薛敬山进屋,宗元茂忙起身相迎,脸上堆起笑意,“敬山,你这腿是怎么了?快坐下。”

  薛敬山落座,看着宗元茂道:“我的酒楼被人烧了,还被皇上罚跪了一上午,那燕无寐就是个疯子。”

  宗元茂惊的抚掌叹道:“哎呦,你惹谁不好非惹他呀,从前我跟他一起在椒房殿住的时候,他就板着一张脸。”

  “可关键是我没惹他,”薛敬山想起沈半溪为了燕无寐扇他巴掌的事,低声啐骂,“两个贱人!”

  薛敬山戾气难消,但也不好在宗元茂面前发作,这人又偏偏在此刻来找他,定是有什么急事了,“殿下前来所谓何事?”

  宗元茂随即叹了口气,“敬山,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你也知道我大哥跟陛下提议修景明苑,可那分明是我们从前想的主意,你能看着他独自将这功劳揽走吗?”

  薛敬山嗤笑一声,“能与不能,薛某都不能帮殿下邀功了,我那酒楼没了,损失的是真金白银,皇帝老儿不仅不闻不问,还连同我一起罚跪,我凭什么出钱替他修苑子?”

  宗元茂被噎了一下,面上有些挂不住,但想到此行目的,还是压下脾气,“敬山,莫要钻牛角尖,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子恐怕是心虚,提了一嘴我们。这未必不是个机会,那苑子若牵头修成了,父皇龙颜大悦,往后薛家的前程还用愁吗?”

  “你再想想,若是宗元易牵头做了此事,父皇若封他当了太子,他上位后,薛家会有好果子吃吗?”

  薛敬山猛地抬眼,声音拔高道:“殿下这是咬定让我做这个冤大头?修御园,少说也要几百万钱,殿下莫不是被晋王耍了,小心他留着后手来整我们!”

  宗元茂听到薛敬山明里暗里说他不如宗元易,脸色骤然沉下来,低声道:“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空气陡然凝滞。

  宗元易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薛少府,这些年你吞了多少财产,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河堤被毁究竟有没有你的责任你也最清楚,毕竟去岁河堤修缮的材料可是过了一遍你的手,若太子那边查出来,你以为还能是仅仅破财就能了结的事了?我让你修苑,是在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你若不应……”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薛敬山的肩膀,语气恢复了温和,“敬山,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差人告诉我一声,别让我等太久。”

  说罢,他抬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住,转过头道:“对了,你的小舅子在河东闹出了人命,若是被人递到官府,怕是就不好收场了。”

  人走后,薛敬山阴沉着脸,独坐良久,最终猛然将面前的杯盏扫落在地,咬牙切齿道:“宗元茂……”

 

 

第32章 粮商

  长安的暑气渐消, 秋风漫过河道两岸,被暴雨重创的河堤,早已褪去了盛夏的狼狈, 治理工程已近尾声,露出一派生机盎然的模样。

  景明苑亦修建井井有条, 朝廷按照晋王的主意招纳流民修建,以工代赈, 解决了部分灾民的生计之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