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49)

2026-10-16

  燕无寐一笑,脸上就陷出两个酒窝,左侧深些,右侧浅些。沈半溪早就发现了,他偶尔还会故意逗笑对方,就是为了再看一眼这抹难得的鲜活。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我。”

  “那你就多给我些了解你的机会。”

  说到此处,沈半溪笑意淡了几分,不禁想到燕无寐马上就要启程去终南山剿匪了。

  “阿枭,我听说陛下有意让你去攻打羌胡,可你却推辞了,为什么?”燕无寐摩挲着他的指尖,弄的沈半溪心头一痒。

  夏初那一场暴雨,本就牵扯出朝堂诸多暗流,长安周遭匪患四起民心浮动,羌胡人见状,蠢蠢欲动,想要南下搅乱中原局势,朝堂之上关于出征人选的争议从未停歇。

  只听燕无寐道:“有杜老将军讨伐羌胡人,我便主动请缨领北军去剿匪了。”

  沈半溪挑眉,压下唇角道:“这么说来,杜引章此次得以挂副将之职,没有你的手笔?那你们方才在正厅是在商议什么?我以为你是在教他如何抵御外族人。”

  燕无寐顿了一下,扣紧他的手,道:“哪家的醋坛子翻了?”

  沈半溪大惊失色正要抽手逃跑之际,却被有先见之明的燕无寐抓住,燕无寐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想什么呢?杜引章早已娶妻生子。我和他连朋友都不是。”勉强互相利用的关系罢了。

  沈半溪认真反驳道:“那可未必,你又没同他说过,说不定人家心里就是把你当知己好友呢?”

  这话单听着有些奇怪,显得自己蛮横无理竟是连燕无寐交友都不许,沈半溪赶忙补充道:“其实杜校尉一表人才,当朋友也未尝不可。”

  燕无寐道:“是,毕竟你整日呼朋引伴的,见我孤身一人你难免可怜我。”

  “我没有!我和阿寅他们在做正经事。还有,你哪里是孤身一人,算了……我说不过你!”沈半溪脸憋的通红。

  燕无寐歪头道:“你看,你将他唤的比我还要亲切。”

  沈半溪愣了一下,有些委屈道:“我真的没有……你在我心里是最重要的。”

  燕无寐见状亦正色道:“我知道。”

  两人对视着,将自己的目光沉入对方的目光,沈半溪突然想到,这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分开,这一别可能要长达数月不能相见。

  他涩声道:“我认识的燕无寐,生来富贵,不受框束,天生就是要打胜仗的。”

 

 

第34章 放粮

  西风卷过暮秋的寒, 略过长安城的屋檐翘角,卷走最后几片残叶。城门外四野苍茫云涛翻涌,铺展至天地尽头。

  北军旌旗猎猎, 甲胄泛着冷光,燕无寐一身玄色戎装, 身姿挺拔如松,肩甲上的纹饰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立在旗影之下, 正与沈半溪作道别。

  沈半溪昨夜挑灯赶制了一副臂缚,今日再见燕无寐时,他竟已妥妥当当地戴在了双臂上。他走上前, 轻轻抬起燕无寐的手臂, 指尖细细摩挲着臂缚内侧那几针浅淡的纹路,“不如……你还是把它脱下来吧……”

  这副熟黄牛皮臂缚的内衬软羊皮上, 用素白棉线寥寥几针, 勾勒出一只小巧的兽形。

  燕无寐昨日刚拿到手时,盯着那圆耳短尾的模样,眼底满是惊惑,忍不住问他为何要在军用臂缚上绣只白猫。沈半溪当时脸一红,伸手拍了下他的手腕,义正词严的驳斥道:“你再仔细瞧瞧, 我就是怕你分不清,特意在小兽的额头上秀了个王字,这哪里是猫?分明是白虎!”

  燕无寐勾着唇角道:“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我有处置的权力, 我偏要戴在身上。”

  “那我下次为你打一副更好的,”沈半溪抓着燕无寐的手腕, “你快出发吧。”

  燕无寐颔首,而后将目光移到沈半溪紧抓着自己的手腕上,他忍不住笑了笑。

  沈半溪佯装疑惑,“你怎么还不走呢?”燕无寐佯装抬步,结果沈半溪手上的力道越发用力。

  “好!走!”燕无寐说罢反握住沈半溪的手,作势要将人一起带走。

  沈半溪意识到自己行事失度玩脱了分寸,忙不迭往后挣了挣,“阿枭……我跟你开玩笑的……”

  燕无寐也没真打算将人带走,剿匪凶险,还是将人留在京兆的好,他转过身,捏住沈半溪的双臂,道:“我不在京,你就是黑虎卫的主人,无需任何信物他们任你调遣,你就在京兆乖乖等我回来。”

  燕无寐倾身抱住了他,沈半溪将头埋在他的肩颈处,闷声道:“我等你回来……”

  两人身体缓缓分开,燕无寐向远方走去,他翻身上马,指尖轻扣缰绳,勒住马首,转头望向沈半溪立着的方向,抬手挥了挥,动作间藏着未散的牵挂,却未有半分停留。他带着身后浩浩汤汤的北军,朝着终南山的方向渐渐行远。

  沈半溪立在城门口,直到军队的轮廓都彻底消失在苍茫天地间,再也看不见半分人影,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眼暮色已至,武威侯府的屋内廊下都已燃起昏黄的灯盏,晚风穿窗而过,拂过案上散落的素白麻纸,沈半溪微蹙眉心,落下最后一笔,这改革方案能不能成就看霸陵县这一举鱼儿能不能上钩了。

  他伸了个懒腰,炊饼的香气已传至鼻尖,沈半溪弯了弯唇角动身去食室。

  他在廊下走着被风吹了个清醒才发觉燕无寐已经离开长安了,心头顿时变得空落落的。

  好在还有防风,使这偌大的侯府不至于显得太孤单。

  两人落座,对坐用饭,防风叹了口气,“往日这个时辰,少主公定要嫌我麦饼烤得偏硬,又要念叨着粟米羹太稠,如今倒好,连个挑错的人都没有了。”

  沈半溪自是知道燕无寐对饮食没什么要求,只是为了照顾自己才不断鞭策防风的厨艺。

  沈半溪眼中滑过狡黠,故意道:“他不在,不如你跟我挑挑他的毛病?”

  防风尴尬的笑了笑,他哪敢啊,少主公跟沈先生平日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只要两人同时在府中必定腻在一处!

  “沈先生你就别打趣我了,不过要是真挑毛病,我感觉侯爷还是太小气了!”防风道。

  “哦?”沈半溪疑惑。

  防风扭捏了半晌,将脸憋得涨红道:“我想娶媳妇!他不许!”

  沈半溪睁圆眼睛,“你是看中了哪家姑娘?阿枭不同意?”

  防风趁机告状道:“是啊!他不答应!他说他的婚事都没找落,让我别心急,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风华正茂到人老珠黄……”

  防风忍不住暗道,他看他家主子这辈子都没有找落了,都把自己心上人接回来一年多了,竟然还没成,太没用了,主子没用就算了,自己难道要陪着打一辈子光棍吗?!

  沈半溪顿时起了怜悯之心,他深明大义道:“你看中哪家姑娘我去给你说亲。”

  防风哪能真比自己主子先娶上老婆,他笑了笑道:“此事也不急!我跟王姑娘日日都能见,我们经常一起买菜,说起来,这京城的米价最近是疯涨,若不是侯爷有的是钱,我都担心我们吃不起饭了……”

  “是吗?”沈半溪浅啜一口热汤,“慢慢会降下来的。”

  防风叹了口气道:“只是苦了乡亲们了,说来……其实我用钱接济了一下王姑娘,侯爷应该不会怪我吧?”

  沈半溪笑道:“你是他的家人,他怎么会怪你呢?”

  防风防风面露几分赧然,抬手挠了挠头,指尖刚落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虽然最近米价飞涨,但也有大善人在城门口施粥发粮,听说是邓家的人。”

  沈半溪闻言,神色不由一顿,眼底掠过几分明显的意外。他心中清楚,邓家家主早已卧病在床,府中实权实则早便旁落,尽数握在了邓雎手中。这般年纪便能稳稳执掌家族权柄,行事沉稳不张扬,邓雎倒真是与那些养尊处优、胸无大志的世家子弟截然不同。

  次日,沈半溪即刻着手布置,他命林素灵乔装成江南富商,携粮前往粮价最猖獗的霸陵县开仓售粮。其所定粮价仅为当地现价的一半,虽较平日正常粮价仍有上浮,却远低于当地百姓需借贷方能购得的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