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57)

2026-10-16

  沈半溪轻笑出声,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刘庆之关切道:“还咳呢?我看你是操心太过,你每日想着燕无寐会不会出事,他还没出事,你先给自己吓病了,他哪有那么容易出事。”

  沈半溪反驳道:“师父不担心他,干嘛非要跟我一起来?”

  “这不是看着你嘛,你若真病了,等他回来,少不得要拉着我絮叨半天。”刘庆之沉沉一笑,眼底掠过几分感慨,“说来也奇,他素来连自己都不甚上心,偏生这般挂记你。我倒有些欣慰,至少这世上,他又多了一个放在心上的人,同这世间的牵绊也深了一分。往后行事,想来也能多几分顾忌,不至于再那般不管不顾。”

  沈半溪渐渐静了下来,垂眸默然听着。刘庆之语速放缓,徐徐忆道:“他十五岁那年,我头一回见他。他虽是皇帝的内侄,入了我麾下也照样得从小兵做起。那时我便瞧出来了,他在战场上,是豁出性命不要的……”

  沈半溪内心一揪,“为什么?”

  刘庆之沉下气息,沉吟道:“……他小时候心思太深,在军营里也不说话,除了练武跑马,就是坐在那小土丘上发呆,还是我厚着脸皮贴近他,哄着逗着才说几句话,后来才了解了他母亲早逝,与父亲关系也不好,亲缘淡薄。”

  沈半溪眼眶一热,“怎么会这样呢……”

  “长大了就好多了。”刘庆之安抚的笑着。

  沈半溪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以后有我,我不会再让他孤单了。”

  *

  清晨,山肩卷起云霭,在将散未散之际,燕无寐找到训练手下的秦九。

  他神情严肃,眼中无半分戏谑,诚恳作报信之态,“秦大哥,有一事在下思虑再三还是不能瞒你。”

  秦九随燕无寐退出匪众,他神色一凛:“沈兄弟但说无妨。”

  燕无寐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暗藏分量:“前些日我途经黑风谷外,亲眼见过些异常动静。”

  秦九眉头一紧:“什么动静?”

  燕无寐语气淡而模糊,只点到即止:“有人往山上运送大批物资,遮掩得极为隐秘,不似寻常商贩。”

  秦九脸色沉下:“褚山虎?”

  燕无寐微微颔首,“我本不想惹祸上身,可奈何大哥是性情中人,沈某不好相瞒。”

  秦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怒极反笑:“好!好一个褚山虎,这么多年老子给他让了多少利,真当我观音峡是好欺负的!”

  秦九身侧跟随的小弟上前一步道:“大哥,让我去看看吧,是真是假自会现形。”

  此人是秦九最信任的人,秦九拍拍他的肩膀,“石头啊,你办事我放心!带几个小弟去后山,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李石头深深的看了燕无寐一眼,而后点头应允,“是,但这位沈兄弟就先不要走了吧,若褚山虎真的暗中捣鬼,老大该好好感谢感谢他。”

  秦九抚掌叫道:“你说的对!”

  秦九身侧这个随侍的小弟基本没说过话,可他的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心思倒是比秦九深几分。燕无寐冲他挑了挑眉,待人转身后,目光转换成打量的眼神。

  傍晚时分,李石头悄无声息返回,神色凝重,俯身到秦九耳边低声禀报,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燕无寐。

  秦九脸色瞬间铁青,攥紧腰间佩刀,瞬间拔出。

  燕无寐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他抬手轻按在腰间藏着的匕首。

  秦九猛地看向他,“沈兄弟,你说的果真属实!后山确有大批武器被陆续运上山,遮掩得严实,看规格与数量,绝非普通商贩能有。”

  燕无寐不动声色的垂下双手,李石头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警惕。

  秦九怒极反笑,声音压得低沉却狠厉:“好个褚山虎,果然在背后动刀子!”

  燕无寐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淡而稳:“秦大哥,事已至此,早做防备为上。”

  秦九来回踱步,整个人冒着焦躁,“防备……防备!我如何防备?那褚山虎仗着自己人多势众打压我们观音寨多年,他这么急着除掉我们,有没有想过嘴巴没了牙齿就会掉光的道理!”

  燕无寐道:“大哥是想说唇亡齿寒?”

  “没错!还是沈兄弟有文化!”

  李石头站在秦九后面朝燕无寐翻了个白眼。

  燕无寐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底已藏了几分笃定的谋算,语气依旧淡静,却字字清晰:

  “秦大哥,我倒有一计,可助你一臂之力。”

  秦九立刻收了焦躁,上前一步:“沈兄弟快说!”

  “我早年在隐龙谷腹地藏过一批财物,数目不菲,褚山虎若得知,必定动心。” 燕无寐声音压得更低,“我可亲自前往,假意投诚,引他带人入谷抢夺。你只需提前在谷中布下伏兵,等他一入圈套,便可四面合围,将他一网打尽。”

  秦九一愣,随即眼中亮起火光:“你肯为我冒这风险?”

  “大哥待我以诚,我自当以信相报。” 燕无寐颔首道。

  一旁李石头眉头微蹙,显然仍有疑虑,却未当场出言打断。

  李石头半晌开口道:“大哥,让我跟他一起去吧,我助这位沈兄弟一臂之力。”

  一行人刚入黑风寨地界,燕无寐便故意举止张扬、携带财宝,很快被寨中巡山匪众拿下,直接押到褚山虎面前。

  褚山虎踞坐石座,目光凶戾,一拍石案:“你胆子不小!说吧你是什么人?官府的人还是秦九的人?”

  燕无寐被按在地上,神色却不见慌乱,只淡淡道:“寨主误会,在下只是关中行商,路过此地,并非奸细。”

  “行商?” 褚山虎冷笑,“这终南山地界,还有人敢孤身乱闯?来人,拖下去砍了!”

  “等等!”燕无寐高喊道,“寨主猜的不错,在下正是秦九派来算计寨主你的。”

  此言一出,周遭匪众皆是一惊,纷纷握紧刀兵围上前来。

  “重影!” 燕无寐低呵一声。

  重影立刻会意,上前一脚踹开被一同截下的木箱。箱盖轰然落地,里面竟满满当当码放着清一色崭新兵器,寒光凛冽的长刀、锋锐利落的短剑、打磨光滑的枪头,在昏暗火光下映得人眼目发寒。

  燕无寐抬眼迎上褚山虎惊疑不定的目光,沉定道:“这些武器是我献给大王的诚意。”

  “秦九注定大势已去,小人是商人,素来擅长投机,我押中的必然是宝。”

  李石头僵在当场,他不知何时,随燕无寐运送的财宝被换成了他在后山看到的武器,他几乎瞬时反映过来,此人是官府派来剿匪的人!

  “你!”

  “不想死就闭嘴,”燕无寐看向李石头,随即又看向秦九,“此人是秦九派来监视我之人,不过在我的劝导下已经弃暗投明了。”

  褚山虎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奸商!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妨直说。”

  “我诓骗秦九,称隐龙谷腹地藏有稀世珍宝,为的是引大王您前去夺取。” 燕无寐语气平缓,“秦九已定下明日午时在隐龙谷布下伏兵,他想要瓮中捉鳖。大王大可将计就计,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一举剿灭秦九。届时还请寨主放小人商号一条畅通无阻的生路。”

  褚山虎盯着殿中寒光闪闪的兵器,又看了看眼前一脸 “趋炎附势” 的商人,指节缓缓摩挲着扶手,眸中阴鸷与贪念交织。

  他不信面前这商人的真心,却信摆在眼前的武器,更信唾手可得的终南山霸主之位。

  “你敢骗我我就杀了你!”褚山虎恶狠狠道。

  次日天色微亮,黑风寨内便号角阵阵,匪众披甲执刃,喧嚣着整队待发。

  谷口风紧,寒气扑面,褚山虎披了件玄色大氅,正欲翻身上马,一声急促的喘息自寨门方向传来。

  一名暗探连滚带爬冲至近前,浑身是汗,声音发颤:“寨主!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