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56)

2026-10-16

  秦九惊讶于这一番言论,探究道:“你妻莫不是个悍妇?你娶个媳妇儿竟然赔上了全部的家当!?”

  “自然不是,我妻温柔贤良,是这世上最好最善良的人,”燕无寐说着指了指天边的月亮,又指了指山峭上难以融化的积雪,“在下笨嘴拙舌,言语难以描绘我妻贤良的万分之一,他就如同这天上月与这山间雪,无人能指摘玷污。”

  秦九喝的半醉,盯着那月亮瞧了半晌,没瞧出个所以然,憨直地笑道:“那你媳妇儿还真是……又大又圆。”

  夜深,燕无寐安歇在秦九安排的帐子里,重影在一旁待命,面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燕无寐看向他,开口道:“还是这个毛病,有什么话想说就说吧,我何时因你言多言失责罚过你。”

  重影跟随他多年,是燕无寐接管黑虎卫后提拔和重用的第一个人,燕无寐不仅当他是下属,重影压低声音道:“属下觉得少主公今日不该这样,太冒险了!”

  燕无寐知晓重影又要开始唠叨他了,他用眼神示意“请讲”,但这并非是因为他爱听,而是如果不让重影说个痛快,重影面对他时就永远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重影道:“少主公自持武功高强,寻常凶险自然不放在眼里,可今日这般以身犯险,实在太过莽撞。那陶坛之中皆是剧毒之物,万一那毒蛇不受控制、当真下了死口,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急色,又压低了声音:“往日里您在战场上冲锋陷阵,不顾自身安危,属下们即便担忧,也知是身不由己。可今日您明明是乔装隐秘,大可不必这般拿自身性命试探…… 若您当真有个闪失,属下要如何向黑虎卫的兄弟们交代?又要如何向……沈先生交代?”

  提到沈半溪三字时,重影声音更轻,低垂着头字字恳切:“沈先生远在京城,日日为朝中琐事操劳,心中还时时牵挂着您。您若在此处有半分差池,让他往后…… 如何自处?”

  说罢,重影抬眸悄悄看燕无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属下并非是拿沈先生要挟少主公,只是希望少主公至少在想到沈先生的时候能顾惜一下自身。”

  片刻,燕无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的笑笑,“重影,你是个有心人,谢谢你这么多年护卫左右,你今天这番话,我记住了。”

  重影抿了抿唇,低头又抬头,“属下还有一事,今日少主公跟那秦九谈话时,秦九说官府之所以奈何他不得,是因为他……”

  燕无寐打断他,“此事我知道,从前也有过猜测,如今只担心通风报信的细作已混入军中。”

  *

  沈半溪抵达隐龙谷时,日头已过正午,谷中林木葱郁,营垒错落,北军将士值守肃然,一派临战的沉静。随行侍从亮出军师中郎将的印绶与诏册,营门侍卫验看无误,当即躬身行礼,引着他往主营而去。

  刘庆之背着手一面往前走一面观察军营,他侧头对沈半溪低声道:“不错,这小子治军还算严谨。”

  沈半溪低头轻笑,眼睛一转,“师父教的好。”

  王都尉早已候在主营外,一身玄色军甲,面容刚毅,见沈半溪走来,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迟疑:“末将王骁,恭迎沈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沈半溪颔首,目光扫过营内布防,几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语气平淡:“不必多礼。阿……燕无寐何在?”

  “回大人,” 王都尉犹豫片刻,看到刘庆之后,垂首答道,“讨逆将军乔装潜入敌营,此事只有我和他的几个心腹知道。将军让我们等待他的指令而后行事。”

  沈半溪眼底未露波澜,淡淡道:“我知道了。带我入营,将营中军官名册、往日剿匪卷宗,一并取来。”

  “是。” 王都尉应声引路,主营内陈设极简,案几上摊着终南山地形图,标注着观音峡和黑风谷的势力范围。

  刘庆之跟着一起入营,他朝着沈半溪颔首,目含夸赞道:“你也不错,有模有样的。”

  “不过,你这次是怎么说服圣上让你前来的?”刘庆之道。

  沈半溪抬眸,缓缓道:“我只是向陛下说了实情,昔日剿匪不成恐是朝廷内部生了奸细,我请命前来捉拿奸细。陛下那么多疑那么自负,怎么会允许有人在他的眼皮子低下捣鬼?”

  刘庆之长叹了一声,跨坐到方凳上,“你如今下棋的手是越来越稳了,师父我有时候也看不透你在想什么。”

  沈半溪上前,陪坐在一侧,诚恳道:“不管师父看得透看不透,我永远不会害阿枭。”

  刘庆之嗔他,“瞎说什么呢?老夫怕你慧极必伤,谁说你要害阿枭了,你们两个都是我宝贝徒弟,老夫我一生无子,还等着你和燕无寐给我养老送终呢。”

  沈半溪挽住刘庆之的胳膊,二人犹如父子一般亲切,“师父要长命百岁。”

  待沈半溪坐定,王都尉前来送名籍、军簿与帛书,沈半溪指尖拂过帛书,神色沉静。上面清晰记载着前几次剿匪的细节,官兵每次出兵,匪帮总能提前知晓动向,要么隐匿深山,要么设下埋伏,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损兵折将却连匪帮主力都未触及。

  “大人,” 王都尉立在一旁,低声道,“前几次剿匪,消息走漏得蹊跷,讨逆将军早有疑虑,但将军担心打草惊蛇,所以没有彻查。”

  沈半溪顿了顿,指尖轻敲案沿,缓缓吩咐:“传我命令,挑选十名身形普通、口齿伶俐的士兵,褪去军甲,换上寻常商队伙计的服饰,分两路沿黑风口商道出发。一路走访周边商户、驿站,一路探查沿途货栈,仔细询问过往商旅、栈主,记录两匪帮的劫掠规律,  何时劫掠、劫掠路线、偏好货物,以及是否有陌生之人与匪帮往来,尤其是身着官府服饰或持有隐秘信物者。”

 

 

第40章 诚意

  隐龙谷大营内, 沈半溪端坐在案前,眉目沉敛,细细查看着走访归来的简牍, 沈半溪的指尖在“江南苏记”四个字上轻轻一点,随即提笔写下一封信。

  一旁的防风在油灯下支着脑袋昏昏欲睡, 沈半溪轻推他将他唤醒,防风揉了揉眼, 茫然的看向他。

  沈半溪看着他轻轻笑了笑, “防风,我需要你帮我办件事。”

  防风清醒后,拖长音调, “啊——不是说好了一起来隐龙谷嘛……我如今回去, 谁伺候您用膳啊?”

  沈半溪侧目瞧他,“哪有这么矫情?”

  防风挠了挠头, “我都好久没见少主公了。”

  沈半溪抿唇, 垂下头道:“我也很想见他……”

  防风眨了眨眼,沈半溪将信交到他手中,“此事事关重大,唯有交给你我才放心。务必将信亲手交到陆湎手中,其余倒也不必多说,他看了信自会知道我要他做什么。”

  防风闻言用力的点了点头。

  防风揣紧了怀中的信离开, 明日一早便准备动身,他离开后,帐外传来另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刘庆之带着一身寒气掀帘入帐,他靠近碳火边, 将手烤了烤,寒意退散了些才坐到方桌旁。

  昨日晨起沈半溪觉得喉间微涩, 说话时声音带哑,他察觉自己可能染了风寒。刘庆之只记着燕无寐临行前反复叮嘱,一定好生照看沈半溪。这两日便处处盯着他服药用膳,连一丝寒气都不敢让他沾染。

  “师父不用那么小心,”沈半溪取过案边陶勺,俯身从铜釜中舀出热汤,缓缓倾入刘庆之面前的陶碗之中,“驱驱寒。”

  “还是你贴心,”刘庆之沙哑着声音笑了笑,他抿了口热汤,“不像燕无寐那小子,临行前拉着我絮叨大半宿,拿老子当儿子使唤。”

  沈半溪眉眼轻挑,“我可从没见过他这么亲近一个人呢,这说明他把师父当亲人了。”

  刘庆之捋了把胡子,睁开那常年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道:“未必吧,他自己伺候不上,就使唤我伺候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