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55)

2026-10-16

  “知微,你为何总是对我心怀戒备?我知你很难相信,但我真的视你为知己,自然忧你所忧,燕无寐若剿匪失败,陛下定是会重重罚他的,你担心他,我知道。”邓雎道。

  方才的美乐,如今入沈半溪的耳朵尽成烦乱的丝竹之音,他面上仍是不温不火,“鸣和兄有何指教?”

  邓雎闻言,笑意更深了些,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恰好只有两人听见:“指教不敢,只是替知微你谋一条前路。”

  沈半溪抬眸:“鸣和兄此话何意?”

  “终南山匪患迁延日久,燕无寐空握北军却进退两难,再拖下去朝野必然非议。” 邓雎指尖轻敲案沿,慢条斯理道。

  “如今朝中,论最得陛下信任,最心思缜密者,无人及你。前些日,陛下烦忧终南山剿匪,我便向陛下提议可让你前去督查,若你肯主动请命,以军师中郎将身份前往军中协理军务,”他顿了顿,看着沈半溪微变的神色,缓缓吐出后半句,“可助燕无寐早日破局,成全你二人交情,况且尚书台诸事繁杂,你离京一段时日,正好避开朝中是非,也免了总被人拿‘东宫旧臣’说事。”

  沈半溪岂会听不出邓雎的心思?他这是明着为自己谋划,实则是想将自己调离京城中枢,暂搁置手头的变法新政。好让那些被新政压得喘不过气、怨声载道的世家勋贵,能有喘息之机。

  可偏偏自己无法拒绝这个提议。

  *

  观音寨内,燕无寐和他的商队被一路推搡着带进观音寨深处的石厅。

  洞内阴暗潮湿,壁上火把噼啪作响,空气中混着土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秦九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石凳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燕无寐身上。

  “看你倒也算镇定,不像是寻常走商的。” 秦九开口,声音沙哑,“说吧,到底是何人派来的探子?”

  此话一出,紧跟着秦九阴鸷狠厉的目光落在燕无寐的身上。

  燕无寐惶惑道:“寨主误会了,在下不过是想求一条生路,避一避黑风寨的杀气,实在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若寨主信不过,放我等人过去便是,日后必有重谢。”

  秦九略过他的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秦九盯着他掌心厚茧,眼神一沉:“你一个关中富商,手上怎会有这等硬茧?”

  燕无寐面不改色,摊开手掌淡淡一笑:“寨主有所不知,在下早年白手起家,常年随车赶路,握缰绳、搬货箱,日夜操劳,哪有不磨茧的道理?这几年虽不用亲力亲为,茧却退不掉了。”

  “早闻秦寨主最是重情义,从不乱杀无辜,今日才知是名不虚传,若非寨主讲道理,我等此刻怕是早已成了刀下亡魂。”燕无寐语气谦和,“说起来,在下虽只是个行商,却也最敬寨主这般有血性、讲义气的好汉。若寨主不嫌弃,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无论是财物周转,还是打探些山外的消息,在下必当尽力相助,绝无半分推诿。”

  秦九嗤笑一声,偏头朝侧边示意了一眼。

  手下立刻搬过一口半人高的陶坛,重重顿在地上。坛口未封,一股浓烈的腥气猛地散开,坛内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众人脸色一变。

  秦九站起身,慢悠悠从怀中摸出一枚青铜铸成的令牌,上面刻着诡异的莲纹,正是观音寨的信物。他把玩片刻,忽然抬手,“当啷” 一声,将令牌径直丢进了毒蛇坛中。

  “你想借道,想和我观音寨打交道,总得拿出点诚意。” 秦九抱着胳膊,笑意冷厉,“我观音寨的信物就在里面,你拿到信物再上赶着和我们称兄道弟也不迟。”

  他顿了顿,眼底杀意一闪而过:“那就别怪我按探子处置。”

  坛口蛇影攒动,吐信之声清晰可闻,一看便是剧毒之物。

  柴英与陈七脸色骤变,当即就要上前:“东家 !”

  燕无寐却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示意众人勿动。

  他缓缓上前一步,手腕一翻,没有运功,没有闪避,就这么平平常常地探手入坛。

  下一瞬,坛中猛的一阵躁动,数条毒蛇顺着他的手臂快速缠上,冰冷的鳞片紧贴着皮肉,蛇信子在他手背上轻轻扫过,带着令人胆寒的凉意。

  燕无寐肩头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压住慌乱,任由毒蛇缠绕在小臂上。

  秦九死死的盯着他看,不放过一分一毫,这毒蛇只咬用武之人,只要不催动内力、不显露杀气,便只缠不咬。

  片刻后,燕无寐手指一扣,终于攥住了那枚青铜令牌,缓缓抽出手来

  燕无寐踉跄了一步,像是被蛇缠得慌了神,他神色慌乱,声音发颤:“寨主…… 令牌取到了。”

  就在此时,坛中忽然窜出一条通体漆黑的毒蛇,速度快如闪电,直扑燕无寐的面门,这蛇是坛中最烈的一条,竟挣脱了驯养的约束,失控发难。

  ==========作者有话说:==========

  他们只是在森林里快乐的玩耍,不要锁了好吗?好的。谢谢。

 

 

第39章 月亮

  秦九身形骤然一闪, 快的犹如一道残影,手腕翻飞间,一旁山匪的短刀倏的出鞘, 那条黑影顿时被截成两段。

  与此同时,缠在燕无寐小臂上的毒蛇, 似是被秦九的杀气震慑,纷纷松开身子, 顺着他的手臂滑落, 钻回了陶坛之中。

  “你这人有几分胆色。”秦九带着几分欣赏的目光落在燕无寐身上。

  燕无寐不尴不尬的笑了笑,“我走南闯北多年,若是这点世面都没见过, 怎么能把生意从关中做到江南呢?”

  “哦?”

  “这信物既然被我拿到了, 那在下就不负寨主美意笑纳了,”燕无寐抓住他眼底的兴致, 颠了颠自己掌中的令牌, “说起江南,那可是个富饶之地,天高皇帝远,行商规矩也比此处少的多,若寨主能助我能躲避黑风寨褚山虎的劫掠,在下不仅能向秦寨主献上重金, 也可以做秦寨主和江南商路的牵线人。”

  秦九大手一摆,哈哈笑道:“你有门路,难道我就没有?”

  “我秦九坐镇观音峡多年,遵循三个原则, 一不杀官差,二不劫平民, 这第三就是将劫来的财宝平摊转运江南。谨遵这三条才能让我与官府相安无事啊。”

  燕无寐挑眉,笑意浅了几分,“原来是这样,这前两条在下都明白,可这第三条又是从何说起?”

  秦九意味深长道:“官府这么多年拿我们没办法,这其中自然是有些门道的,你就不要打听了。”

  “是在下失礼了。”燕无寐朝他作揖道。

  秦九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顿觉此人俊美倜傥,当下起了心思,“今日天色已晚,小兄弟不如与我们一同饮酒作乐,明日启程赶路也不迟。”

  燕无寐道:“好啊。”

  一众匪众随即在山坡上燃起篝火,跳动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架在火上的猎物滋滋冒油,香气四溢,一旁摆着几坛粗酿美酒,酒香混着肉香,颇有几分江湖快意。秦九将碗满上,和燕无寐对酌,他十分豪爽的一饮而尽,道:“小兄弟,你姓甚名谁,可是关中人?”

  燕无寐眸中跳着火星子,对答道:“鄙人姓沈,自是关中人。”

  “姓沈……嗯……可有婚配?”秦九没当过媒人,斟酌半晌,措辞仍是直接笨拙,“我家有小妹,瞧着与你年纪相仿,今日看你虽武力一般可却胆色过人,有没有娶妻的打算?”

  燕无寐倒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种问题,这秦九倒是个爱憎分明的性情中人,他笑道:“那可不巧,家中已有妻室。”

  秦九脸上多了几分不耐,“你莫要诓我,是不是瞧不上我这个土匪做大哥。”

  说着秦九叹了一声,“若不是混不下去吃不起饭,谁愿意落草为寇呢?”

  燕无寐爽朗一笑,言语间和这秦九拉近关系,“我当真没有欺骗秦大哥,我妻与我相识已久,我们同根同源,若是没有十年前那场战事将我二人分隔南北两地,想来就是两小无猜的关系了,幸得老天厚待,让我二人相逢,我费劲心思拿出全部身家换得家妻下嫁于我,我自知配不上他,万万不敢做对不住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