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脚下,正是终南山腹地。
此处山高谷深,地势奇险,历来是匪徒盘踞之地,其中尤以两股势力最为猖獗,称霸一方,多年来让朝廷束手无策。
其一便是黑风寨,占着黑风口隘口天险,扼守傥骆古道主道,乃是往来关中与汉中商旅的必经之路,占尽地利。寨中匪众多达数百,悍勇蛮横,设卡盘剥,强收过路费,稍有不从便打杀劫掠,财宝堆积如山,日子过得奢靡无比,是终南山势力最强的匪帮。
其二则是观音寨,偏居观音峡幽深峡谷之内,地势隐蔽,易守难攻,却也被黑风寨死死压制。只能抓捕零散小商队劫取财物,或是偷偷摸进黑风口边缘劫些零碎,常年看着黑风寨吃肉,自己只能喝汤,两伙匪帮积怨已深,明争暗斗不断,却又在官兵围剿时,短暂联手抵御外敌。
朝堂曾多次派兵清剿,可终南山地形易守难攻,官兵一入山,两伙匪帮便躲入深山密林,互相照应,官兵疲于奔命,次次无功而返。
此次燕无寐主动请命剿匪,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强攻。
他将五千北军精锐,驻扎在终南山外三十里的隐龙谷,那里地势平坦,隐蔽性极佳,既能扼守出山要道,又能随时待命进山。
枣红马行至峡谷狭窄处,忽的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
燕无寐抬眸,望向两侧高耸陡峭的崖壁,他勒住马缰,故作茫然地四处张望,喃喃自语道:“这路怎的越走越窄,莫不是走错了……”
话音未落,峡谷顶端骤然传来几声尖锐的竹哨声,划破山林寂静。
紧接着,数十名手持刀棍、身着粗布劲装的匪众,从崖壁后的隐蔽处跃出,瞬间堵住峡谷前后去路,居高临下,将四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汉子面色阴鸷,眼尾一道浅疤,手持短刀,此人正是观音寨寨主秦九。
他目光阴狠地扫过燕无寐,厉声喝问:“哪儿来的大胆商贾,敢闯我观音峡地界?不怕丢了性命!”
陈七与柴英下意识想要护在燕无寐身前,却被燕无寐用眼神制止。
燕无寐当即翻身下马,脚步故作踉跄,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惊惧与谦和,对着秦九拱手行礼:“寨主息怒,在下是关中做小本生意的行商。只因黑风寨盘剥太甚,过路银钱要的狠,实在难以承受,听闻峡中有小路可过山,这才斗胆借道,还望寨主行个方便,在下必有重谢。”
秦九闻言,眼神带着恶意,上下打量着燕无寐,见他衣着朴素,灰头土脸的模样看着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商人,可偏偏气度沉稳,即便身陷险境,也没有全然瘫软,倒有几分不同寻常。
“借道?”秦九嗤笑一声,迈步上前,短刀直指燕无寐心口,“我观音峡的路,岂是你说借就借的?弟兄们,把他们全都绑了,搜身!若是有值钱的东西,尽数留下,若是没有,就丢进山谷喂狼!”
数名匪众应声上前,手持粗麻绳,一脸凶相地扑了过来。
燕无寐不躲不闪,任由匪众将自己捆缚。
==========作者有话说:==========
阅读愉快。
第38章 毒蛇
是夜, 雨渐歇,风未停。
浅色纱帐覆着月华,恍若幽深山林, 雾影沉沉,暗潮暗涌。
风雨中的密林, 枝摇叶乱,飘摇无定。一只孤鸟肆意张扬, 闯入林莽, 振翅拨弄繁枝密叶,点点残雨打落枝头,渗入林心深处。
屋外, 一道闪电骤然划破夜空, 整片青林随着眼前的骤白惊得猛地一颤。
宗元易紧紧抱着他,安抚他, 骨相抵着骨相, 喘息缠在一处,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疼。
整片密林带着雨后的潮湿,宗元易狠狠抹掉他的眼泪,“不准哭……”
明日他就要和杨太傅的女儿完婚,于是今夜他就要把这一辈子的情,一辈子的怨, 和一辈子的身不由己,如狂奔似呼号一般尽数宣泄在这片山林中。
他越是不肯放手,就越是凶狠。
宗元易不准青林哭,可他自己的眼泪却先大颗大颗滚落。
青林轻叹一声, 吻了一下他的嘴唇,将他抱在自己怀里, 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心,就如儿时那般哄人入睡。
宗元易不肯合眼,固执地以为,只要他不闭上双眼,这漫漫长夜便能无限蔓延,永远不会迎来天明。
可长夜匆匆,风雨终散。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宫外便已响起连绵不绝的礼乐与鞭炮声。红绸自东宫正门一路铺展,映得满殿明黄刺目,仪仗罗列,宫人往来奔走,处处皆是大婚的喜庆喧嚣。
吉服加身,冠冕束发,宗元易一身大红喜袍,面无表情地立在殿中,眉眼间不见半分新郎的喜色,只剩一夜未眠的冷寂与疲惫。
成婚前,陛下已先颁下圣旨,正式册立他为皇太子,行大典昭告天下。三日后的今日,便是他迎娶太子妃的吉期。
青林早已换上寻常内侍服饰,垂首立在角落,将所有锋芒与情意尽数敛去,只余下一副恭顺谦卑的模样,仿佛昨夜床帏间的痴缠与泪落,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二人对视一眼,宗元易看着青林错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此时赞礼官的高声唱喏刺破殿内凝滞的气息,吉时已到。
大殿内,喜乐喧嚣,丝竹声、贺喜声交织,百官举杯共贺太子大婚。
此次太子大婚为朝廷嘉礼,百官俱着朝服入席,沈半溪与邓雎位次相近,同坐一席。箸盏交错间,邓雎先自斟了一杯酒,眼风轻斜,状似随意地开口,话头便直接赶了上来。
“右丞大人今日新政连连,引得朝野侧目,不可谓不是风头正盛。”邓雎道。
沈半溪淡笑着颔首,“不敢。”二人说话间,几位从面前略过的官员不约而同的向沈半溪行礼问安。
邓雎轻笑了一声,“如今巴结沈右丞的人,只怕能从长安排到洛阳,也难怪我先前递去的橄榄枝,入不了大人的眼。”
沈半溪侧目道:“怎么会?邓大人可有看到我有结党营私之举?”
“那倒没有,你不仅没有结党,连昔日提拔你的太子都断的一干二净。”邓雎说罢,为沈半溪斟满酒,“沈半溪最是公正无私,也最是铁面无情。”
沈半溪面色微沉。他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自睿帝将他拔擢入尚书台那日起,他便是天子近臣,再不能如往昔一般与东宫私下来往过密 。这一步之差,于他、于太子宗元易,都是足以落人口实、引火烧身的忌讳。
宗元易如今虽已身居太子之位,看似风光全胜,实则失去的远比得到的更多。即便他是储君,只要睿帝不肯松口放权,他便连组建自己班底的余地都没有。
沈半溪也只能更加谨慎,与其私下会面。
邓雎盯着他看了片刻,“我听说,燕无寐驻扎军队已有十日,可却迟迟未做出行动,不知是怎么回事。”说罢,他不解的摇了摇头。
话毕,沈半溪面上这才有了波澜,“鸣和兄可了解终南山是个什么状况?”
邓雎听罢,大笑出声,“方才我说什么你都不理不睬的,自顾自的愣神,我提到燕无寐你便这般在意。”
“我说知微,我便罢了,你可不要让外人瞧出你的弱点来。”
沈半溪浅酌酒盏,淡笑道:“鸣和兄快别取笑我了。”
“这有什么?朝中上下谁不知你和燕无寐私交甚好,不分彼此,”邓雎指尖轻叩桌面悠悠道,“不过,燕无寐虽是陛下甥侄,但也并非完全得陛下信任。”
沈半溪沉默了片刻,平静道:“陛下将北军给了他,岂会不信任?”
邓雎陪着沈半溪打哑谜,“那你可知道北军都是什么人组成的?那些中层军官都是生在皇城长在皇城的,大多出自有名有姓的家族,是由陛下一手提拔,所以他们只效忠于陛下。”
换言之燕无寐是养不熟的,他拿着陛下的虎符,调得动营,调不动心。
沈半溪眯了眯眼看向邓雎,“你喝醉了,莫要在此处胡言乱语。”
邓雎也不恼,只低低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