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笑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传闻不过是将人雕琢成自己想要的模样罢了。”
对方笑时脸颊一侧会陷出一个浅窝,沈半溪看的一愣,他回过神,转了话锋道:“我们已经做了一件事了,还有一件是什么?”
“跟我来。”燕无寐不动声色的拉起人的小臂。
两人来到了会稽郡最高的酒楼,夜空渺远,星汉灿烂。
桌上摆着徐州的特色菜肴,虽然是特色,但其实沈半溪也没吃过几样,只是听说过。
如今珍馐佳肴就摆在面前,他心中难免好奇这些是什么味道,已经开始有些跃跃欲试了。
桌上摆着一碟金齑玉脍,一碗莼羹,几只螃蟹,还有一盘芥菜煮鸡蛋。
“尝尝?”
沈半溪也不客气,抄起筷子,夹了一片鲈鱼粘上小料放入嘴里,眼睛突然睁大又慢慢弯起。
他被好吃到了。
燕无寐没做什么反应,只是用勺子为他舀了一颗鸡蛋。
沈半溪轻声道谢,两人相对无言的用了一顿饭。
摆盘已被撤掉,沈半溪跪坐在软垫上,正色道:“将军会怎么处置陈氏?”
“成王败寇,我会杀他。”燕无寐直言不讳,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沈半溪对这个答复倒也不意外,他皱了皱眉心中忐忑道:“那……为何单独将我带来此处?”
“你并非陈氏族人,祸不及无辜。”燕无寐道。
“那王府其他家臣,也都无事吗?”沈半溪追问。
“无事。”燕无寐的回答简洁而笃定。
“将军一诺千金。”沈半溪松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
“自然。”
沈半溪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道:“小人还有一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请将军将我与陈翼公子关在一处。”沈半溪语气坚定,“小人虽才疏德寡,却也知晓‘君辱臣死’的道理,断无独自苟活之理。”
“你对他就这么忠诚?”燕无寐的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
“……”
“陈翼,庐陵王次子,此人懦弱无能,自私多疑,绝非明主,你若辅佐他上位,也许有一天他会因一己私欲而致使生灵涂炭。他掌权后的局面不会是你想看到的。”燕无寐并不委婉,他坦率直言道。
沈半溪闻言蹙眉。他与陈翼相识近七年,在他眼中,陈翼虽不算雄才大略,却也绝非燕无寐口中这般不堪。
眼前这人一上来就贬低自己的救命恩人兼友人,这般专横无礼,让他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反感:“将军此言未免太过武断。若论多疑,当今陛下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将军不也依旧对陛下忠心耿耿?更何况,我是什么样的人,想成就什么样的局面,将军又何必过早断言?万一,我与陈二公子,本就是你眼中的蛇鼠一窝呢?”
“再者,您也是第一次来庐陵郡吧,从前与陈翼并不熟识,为何听你的语气,这般……针对他?”沈半溪话到嘴边将“恨”转为针对,语气中藏着几分困惑道。
燕无寐没有再继续辩驳陈翼的不是,反而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我虽与陈翼不熟,但却知道你绝不是蛇鼠一窝,今日追截途中,你明知自身难保,却仍让车夫先行离去,怕他被牵连、遭迁怒,不是吗?”
燕无寐说罢皱了皱眉。
沈半溪腾的一下耳根就红透了,他从不主动亲人,于是总是离人群远远的,慢慢的与他共事的养马奴都觉得他不合群,对他诸多误解,没有一个人肯主动靠近他。
他错开眼眸,双手放在膝间蹂躏着这刚刚将他差点绊倒的纱衣。
燕无寐又暗自他斟酌了几番,最终直接抛出条件道:
“我可以不杀他。”
沈半溪转头挑眉,立刻就明白了:“将军需要我做什么?”
“跟我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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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报恩
“你父亲名叫沈平,曾是大楚边郡的牧师苑丞。当年羌胡血洗雍州,京兆官员南下逃难,我与家父失散,是你父亲救了我。”燕无寐将声音压的极低,吐字颇为克制。
“可惜令尊在逃难途中病逝,死前他攥着我的手,再三嘱咐,一定要找到你。”只因真相残忍。
沈半溪一阵发怔,指尖几欲陷进掌纹之中。
“你父亲的尸骨就埋在在牧师苑旁。”燕无寐抬眸恰好撞上沈半溪渐趋灼热的眼眶。
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沈半溪不断提醒着自己,可眼泪还是直淌淌的流了下来。
前十七年坚硬的外壳在此刻土崩瓦解,有些丢人,他一向不爱在外人面前大悲大喜,此时此刻已经尽力掩盖自己的情绪了。
可殊不知对面端坐之人也早已心乱如麻,燕无寐道:“你若不愿……”
“我愿意。”
“只还有一事。”沈半溪话锋一转。
他对燕无寐客气了几分:“我没办法看着陈翼去死,他毕竟曾经捡回过我一条命,不过我可以自己想办法救他……”
“你随我回长安,”燕无寐打断道,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怪异的不惹人反感,“我放了陈翼,这是我事先便答应你的,与替你还恩无关。”
燕无寐抿了抿唇,语气突然软了下来,道:“就当是让我报答对令尊的救命之恩。”
沈半溪彻底愣住,或许是他的错觉,他竟觉得对方有几分紧张。
沈半溪出于礼节他想要俯身拜谢对方,他膝盖向后挪了几步,上身未完全下折,就被人稳稳握住了小臂。
两人一跪一坐,一拜一扶,眼神与动作双双交错。
燕无寐似是怕冒犯,点到即止的松开他。
两人相对无言之时黑虎卫的士卒一路小跑上楼闯入二人视线,“禀少主公,陛下传您去行宫,楼下车马已经备好了。”
燕无寐看向一旁的沈半溪,再次确认道:“你愿意同我一起走吗?”
沈半溪点点头。
两人乘上车舆,黑漆的安车碾过土道,平稳前进。
这马车可真大,刚刚自己是直立着走进来的,车厢内的色调暗沉极了,连榻上的毛皮都是黑色的。沈半溪暗道。
不知行进了多久,他刚吃过饭便犯了食困,几乎昏昏欲睡,突然“砰”的一声,一只冷箭穿林越空钉在安车的车辙上,沈半溪被这声响惊的一哆嗦。
“什么声音?”
话音刚落,车厢的木窗被一刀劈成两半。
沈半溪惊呼出声,同时腰间一紧,额头撞在了硬邦邦的肩膀上,下一刻,燕无寐抱着他冲出了车厢。
两人落在平地上,“铮铮”的刀剑的摩擦声落在耳畔。
沈半溪心中焦灼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第一次被刺杀没什么经验,一时间惊慌失措的只知左右环顾。
背后刀风袭来,沈半溪腰间一紧,燕无寐将他圈锁在身侧,以背为盾,以臂为环。
燕无寐刀光起落间,刺客已血肉横飞。沈半溪被浓重的血腥气呛得眉头紧锁,下一刻便被人在臂弯里调转方向,后心紧紧贴在燕无寐滚烫的胸膛上。
他闭着眼,在燕无寐的臂弯里轻轻颠簸。
燕无寐战力非凡,在护着一个人不让他粘丝毫血腥的同时,亦不耽误他将刺客就地斩杀。
不知过了多久,燕无寐擦掉颧骨上溅到的鲜血,踹开脚边的尸体,将人带出尸堆,道:
“睁眼吧。”
沈半溪这才睁开眼睛,他还是一身月白,他下意识去看那满地狼藉,燕无寐及时侧身,用半个身子挡住他的视线,道:“你确定要看?”
沈半溪意识到那片狼藉可能断肢满地,还是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