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德昭面向皇帝,语态诚恳又急切:“陛下,臣没有贿赂官员的意图,只是听说那位中正官贪财好利,于是想为陛下试探他的忠心!”
沈半溪道:“杨大人在新政推行之初,就三番几次的阻挠,先是我怀疑我,如今是连陛下都不信任了,那十五位中正官并不是我选的,而是陛下亲自挑选的。”
杨德昭竟是没想到,这一开始的消息就是错的。
睿帝冷哼出声,语气森然,“杨德昭,朕真是该好好灭灭你的气焰了。今日起,革去杨德昭一切官职,其杨家门客一律收押廷尉府审讯。”
睿帝将目光挪向面色灰败杨太傅,“至于你,教子无方,罚俸一年,连自己的儿子都教不会,又凭什么去教朕的儿子,朕也是该给太子换个老师了。”
下朝时,宗元易深深的看了一眼沈半溪,沈半溪对上他的目光,又错开。
郑伯庸快步跟上邓雎的步子,压低声音道:“邓公,你早就料到了,对不对?”
邓雎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我说过,沈半溪没那么好对付,杨德昭输给他,不丢人。”
郑伯庸叹气道:“只是可惜,我们都被这人牵着鼻子走了。”
邓雎目光深沉的看着前方:“倒也未必。”
沈半溪没有回府,而是被陛下叫到了宣政殿,睿帝把玩着一方砚台,见到来人,缓缓放下,语气悠悠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是螳螂还是黄雀呢?”
沈半溪道:“亦或者都是。”
睿帝不拐弯抹角,他开诚布公道:“你故意钓的杨德昭,朕没猜错吧。”
沈半溪道:“陛下英明。”
睿帝道:“可你这事做的可不漂亮,你知道为什么吗?那个中正官贪财好利,他不敢背叛朕,却不代表不敢背叛你,只要给他足够的利益,他就能将你出卖。你说如果有人弹劾你,朕该如何是好呢?”
沈半溪道:“臣一定不让陛下为难。”
睿帝笑了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沈半溪从宣政殿的台阶上缓步而下,春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丹墀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他走的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腰间尚书令的印绶还悬在腰间。
台阶下方,陆湎拾级而上,他穿着簇新的朝服,每一步都昂扬至上。
两人在台阶的中段相遇,目光平静的对视一瞬,而后沈半溪继续往下走,陆湎继续向上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只觉得如释重负。
傍晚,武威侯府。
防风正在厨房里忙活,嘴里叼着张馅饼,脸上还沾着面粉。
沈半溪匆匆忙忙,防风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询问道:“沈先生,这是怎么了?”
沈半溪随手收拾了几样东西,抬眸看向防风道:“快跑。”
防风一脸不知所措,“啊?跑去哪?为什么啊?不跑会怎样。”
沈半溪拉着他往后门走,抿唇转头道:“会死。”
==========作者有话说:==========
沈半溪:跑去找老公了
第52章 生死
后门外的巷子里,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经停在那里,沈半溪将防风推上车,自己则翻身跃上车辕, 一把夺过缰绳。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防风推开小窗, 吓得惊呼出声,“沈先生!有人追来了!”
沈半溪咬了咬牙, 猛抽一鞭,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速度更快了几分。
马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追兵紧随其后, 火把的光在巷口晃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分开找!他跑不远!”追兵的声音传入耳畔。
沈半溪和防风弃车而逃,他们在巷弄中七拐八绕,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防风跑得气喘吁吁, 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沈半溪一把拽住他,拖着他继续往前跑。
前方又是一条死胡同。
沈半溪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巷子一侧有一扇半掩的木门,他想也没想, 拉着防风闪身钻了进去,轻轻将门掩上。
沈半溪贴着门框,握紧袖中的匕首,突然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沈半溪猛的向后肘击想要挣脱,却听见“嘘”的一声。
他冷静下来, 看清楚人,这人光着脑袋一身粗布僧服,显然是个和尚。
外面传来追兵的声音,“搜!挨家挨户搜!他跑不远!”
砸门声从隔壁传来,伴随着呵斥,紧接着这扇木门也被擂响了,“里面有人吗?开门!”
沈半溪目光飞速扫过院中。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除此之外别无遮挡。追兵一旦进来,他和防风根本无处藏身。
那僧人却并不慌张,伸手朝院子深处一指。
沈半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月光下,院墙根处赫然摆着两口黑釉大缸,缸口盖着木板,大约是接雨水用的。
沈半溪当机立断拉着防风奔到缸边,掀开木板。水面映着月亮,微微晃动。他率先翻身跨入缸中,冰冷水瞬间没过腰际。
防风见状有样学样,藏进另一口水缸,二人将木板轻轻盖回头顶。
水很冷,冷得像刀子在割。沈半溪拼命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追兵果然闯入院中,头目语气狐疑的看着面前闭目打坐的和尚,“这院里就你一个人?”
“是。贫僧在此挂单三月有余,左邻右舍皆可为证。”和尚道。
“挂单?哪座寺的?”
“嵩山少林寺。”
“少林寺的和尚跑到长安来做什么?”
“云游四方,化缘募粮。今年关中饥荒寺中粮食短缺,方丈遣我出来筹措。”
脚步声在院中踱了一圈,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沈半溪感觉到那脚步声就停在缸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这缸里装的什么?”追兵的头目用刀鞘敲了敲缸壁,咚、咚两声,沉闷的声音在缸中回荡,震得沈半溪耳膜发疼。
“水。”
“打开看看。”
“军爷要看便看吧,只是这缸口窄肚深,里头的水又满,您凑近了可要当心些,别脚底打滑栽进去。”和尚镇定道。
兵丁将木板掀开,水面黑沉沉的,突然院子外传来呼叫。
和尚在身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军爷,这缸里的水是贫僧三月攒下的雨水,底下还有淤泥,您若是真想看个仔细,我去找个瓢来,把水一瓢一瓢舀出来便是,只是费些功夫。”
因为搜查的地方有许多,兵丁不想耽误太多时间,于是粗略扫了一眼,也懒得为难便作罢了。
沈半溪和防风待人走了立刻破开水面大口呼吸。
沈半溪撑着缸沿想翻出去,却发现手指已经冻得僵硬,根本使不上力。和尚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从缸中拽了出来。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冷得他牙齿打颤。
防风也从另一口缸里爬出来,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和尚从檐下取了两件干燥的僧袍递过去,道:“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小心着凉。”
沈半溪接过僧袍,先帮防风把湿透的衣服换下来,又给自己裹上。
三人在这荒寂的院子中度过一夜,第二日清晨,沈半溪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大亮,他是被人声吵醒的。
沈半溪撑着身体坐起来,防风还缩在他脚边睡着,沈半溪轻轻挪开防风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扶着墙站起来,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院子里站着两个和尚。
昨日相助的那个和尚不见了肃穆多了几分活泼,“师父!你是不知昨夜有多凶险,那追兵难缠的很,我若是漏出半点慌张,您就见不到我了。不过您怎么才来,害我等了半宿,我还以为您被巡夜的逮住了呢。”
那年纪大一点的和尚敲了一下他光秃秃的头,“莫要贫嘴。”
昨夜漆黑一片,沈半溪都没有看清楚那和尚的脸,今日见到二人,莫名感到一阵熟悉,他心脏跳的很快,脑子有些发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