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71)

2026-10-16

  两人坐起身,两两相望,燕无寐继续道:“往事不可追,已经发生的不能更改,我如今复仇也只是寻求一份迟到的公正和心安,但我不能永远活在过去,过去是死的,记忆也是死的,而你就活生生的在我眼前,所以你比复仇更重要。”

  沈半溪感到几分欣慰,他眼神柔和几分,他其实很怕燕无寐迷失在过去的仇恨中,那样的好的一个人,不应该被困在过去。

  燕无寐笑了笑,脸颊露出一个浅浅的漩涡,他指着屋内染着袅袅白香铜炉,“你放的是安神香对不对?自从你我同榻,这屋里每晚都要燃着这种香味,但其实这对我来说并没有用,真正有用的在这。”

  说罢,他牵起了沈半溪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

  沈半溪因这番话勾起一丝得意的笑容,他主动亲上对方的唇角。

  睿帝将讨伐赵王的时间提前,燕无寐不得不提前动身,沈半溪开始着手推行他的《选官改制疏》。

  邓雎自从当上了邓家家主,手段更加狠厉果决,他听说了太子和沈半溪反目之事,对此他乐见其闻,太子易有意拉拢他们这些世家,邓雎并非看不出其中利用的心思,只是人人都以为自己才是利用别人的那个,谁笑到最后,鹿死谁手,邓雎拭目以待。

  而沈半溪在朝堂中早已成为了众矢之的,邓雎只需要等待时机,等皇上厌恶他,等他自己主动暴露把柄,然后再一举除掉对方。

  邓雎和郑家家主郑伯庸正在谈话,探子这时来报沈半溪最近的动向,邓雎抬手示意对方讲话,只听探子道:“主子,那沈半溪最近从太学和朝堂的清流中择选了十五人放到各州郡,说是以中正官的名义去协助当地的察举制。”

  “哦?”邓雎蹙了蹙眉,此举不言而喻,中正官个个出身寒门,他们只听命于尚书台。

  一旁的郑家家主郑伯庸早已对沈半溪不满至极,他来回踱步,胡须抖动,“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要架空我们呐,瞧他在朝堂上说的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什么‘家世与才德不可偏废’,说的那么公正,可选官的人全是他自己的,日后地方官的升调,全由他说了算,哪还有我们的事?”

  邓雎的指尖轻扣桌面,不急不缓的开口安抚,“郑公稍安,且看那沈半溪是如何行事,我们再急不迟。”

  郑伯庸一甩衣袖,“你跟他从前关系似乎不错,难免对他留有情面,我可不答允他试图架空我们,我要联合朝臣弹劾他!”

  半月后,各州郡的消息陆续传回。

  出乎世家意料的是,沈半溪派出去的中正官倒还算公允,除了寒门,也照拂了当地的几家大族,那十五人初上任时,礼数周全,与各世家打交道时谦逊有加,甚至主动登门拜访当地望族,请教乡里人的品行优劣。

  一时间,朝中原本对沈半溪抱有敌意的大臣,态度竟有所松动。

  今日上早朝,几个士族朝臣并肩走着,对新政的事议论纷纷,郑伯庸道:“看来这沈半溪也是个识趣的,刚闹出点动静,一听说我们要弹劾他马上就谄媚起来了。他这人做事,还知晓留几分余地。”

  杨德昭不置可否,总觉得此人不会善罢甘休,他冷笑道:“就怕他是在温水煮青蛙,好放松我们的警惕。”

  郑伯庸沉眉道:“你说的有道理,且看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吧。”

  大殿上,沈半溪当庭向世家砍下了自己新政的第二刀,他奏请增设“品评考核”,凡是被中正官举荐者,必须通过尚书台命题的策论考核,方能授官。

  此言一出,众人皆哗然,今日士族大臣的心真是起起伏伏。

  杨德昭上前一步,他已比往日稳重许多,但话语间还是能听出几分嘲讽意味,“沈仆射,如今谁人不知那中正官是你的人,如今考核的内容又要尚书台来出,你的人举荐,你的人出卷,你是想独自把持我大睿选举栋梁的道路啊。”

  沈半溪面色不变,自若道:“杨大人还请慎言,中正官是陛下的官员,尚书台也是陛下的尚书台,岂会是你口中我个人的一言堂?你这话把陛下的威严放在何处?”

  杨德昭道:“在我看来至少不能只有尚书台参与考核,你若想打压哪家弟子,只需略微动动手脚,谁能说出什么?”

  沈半溪坦然道:“那臣就邀请朝中大臣举荐代表共同参与,以示公允。”

  睿帝对沈半溪流露出几分欣赏的神色,这是他亲手挑选的斗兽,“杨德昭,沈半溪有句话说的不错,尚书台是朕的,你是在怀疑朕会徇私舞弊吗?”

  杨德昭垂下头,恭谨道:“臣不敢。”

  散朝后,这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兆,各世族内部的议论也更加尖锐。皇帝将沈半溪升到了尚书令的位置,明显是全力支持他去做此事,也是完全不让他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杨德昭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当初好不容易想办法离间太子和沈半溪,如今怎么能让与自己站在对立面的人抢了风头。他表面上平静,心中的急迫却分毫不减。

  他派人去打探沈半溪新政的错漏之处,果然被他打听到一个好消息。

  据说,被派往扶风郡的中正官,贪财好利,从前在这方面被罚过,如今被沈半溪搁在那个位置上,犯些错也是难免的。

  杨德昭将此事告诉了郑伯庸,郑伯庸不置可否,只提醒他,“这消息能被你轻易打听到?有没有可能是沈半溪故意放出来的消息。”

  杨德昭胸有成竹的摆手道:“绝无可能,我调查的是他们先前的档案,那十五个中正官,私德方面有问题的都是既定事实。”

  郑伯庸挑眉道:“你想做什么?你去弹劾私德陛下可未必会理你。”

  杨德昭轻笑道:“你说若是尚书台的考核出了纰漏,有人徇私舞弊,牵连到沈半溪身上,会不会好看呢?”

  杨德昭想做的事不言而喻,郑伯庸不明确拒绝与他合谋,也不确切答应。

  他将此事转而告知邓雎,邓雎并不意外,因为那十五名中正官他早就调查清楚了。

  郑伯庸低声与他商量道:“邓公,你说你是不是有些蹊跷,沈半溪行事一向谨慎,他安插的中正官竟然能被人调查出私德有问题,不过不谈过往,如今那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敛财吧,杨德昭是要走一步险棋啊。”

  邓雎拨响手边的琴弦,用轻按住,琴声戛然而止,“郑公可明白坐收渔翁之利的道理?”

  郑伯庸虽不知道邓雎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但他完全相信对方,“那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提醒杨德昭?”

  邓雎抬眼,目光冷了几分:“杨德昭若是这能抓到沈半溪的把柄,我们乐见其成,若是不能,那也是他自讨苦吃,我们适当的时候可以推他一把。”

  五日后,杨德昭派往扶风郡故意行贿的门客返回长安,带回了板上钉钉的铁证,中正官收受五千钱贿赂的契约,以及详尽的证词,记录了二人交易的完整过程。

  杨德昭大喜过望,连夜写了弹劾文书,次日朝会,他当场发难。

  睿帝接过证物,面无表情的看了一遍,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暗暗祈祷着沈半溪能就此被革职查办。

  睿帝将文书和证物递给沈半溪查看,沈半溪上前一步,不慌不忙的为自己辩解:“陛下,臣以为,杨大人的弹劾恰恰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朝廷选派的那位中正官是一个过而改之,品行端正之人。”

  杨德昭蹙眉道:“你什么意思?”

  沈半溪转向他,目光坦然道:“因为就算杨大人今日不弹劾我,我也是要上表陛下有人意图贿赂考官徇私舞弊的。”

  “那位中正官他是收了钱,签了契约,然后把钱和契约一并上交给了臣。所有的金银,上面都有官府的标记。所有的契约,都是杨大人门客亲笔所书。这些东西,臣已经全部封存,随时可以呈交廷尉府查验。”

  杨德昭气急攻心,赶忙解释道:“我没有贿赂!”

  “哦,那你是想栽赃嫁祸?”

  “我只是想试探你!”

  沈半溪几不可察的弯了弯唇角,“看来那位贿赂考官的人,真的是杨大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