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湎坐在他身边,很容易就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周寅抬起头,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就是在想……”他声音有些涩,“是不是我太幼稚了?”
众人都看向他。
周寅放下酒碗,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和太子……以前也算不错。”他顿了顿,“如今闹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该怪谁。”
陆湎没接话,只是默默为他斟满酒。
周寅扯了扯嘴角,“其实事后想想,我有什么资格说他?换了我在那个位置,说不定还不如他。”
“你能这么想,说明你确实不如他。”陆湎说。
周寅也没生气,只是笑了笑,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沈半溪也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太子想利用世家,就注定与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沈半溪注定无法与他同行。
周寅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猛地灌了一口酒,呛得咳了几声,然后重重地把碗搁在桌上,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算了,不想了!管他谁当皇帝,我且逍遥自在!”
防风又开始哼起了小调,虽然跑调跑到没边儿,但胜在声音洪亮,把一院子的人都逗笑了。周寅也跟着他瞎唱,两个人比着谁更难听,最后连陆湎都禁不住嘴角勾了唇角。
酒坛一个接一个地见底。
最先倒下的是防风,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王姑娘”,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然后是周寅,仰躺在榻上,四仰八叉,鼾声如雷。陆湎撑得久一些,但最后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沉沉。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半溪靠在燕无寐肩头,半睁着眼,看着庭院中挂满的红灯笼,灯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阿枭。”他轻声开口。
“嗯。”
“是新的一年。”
“嗯。”
“我在你身边。”
燕无寐冲他笑了笑。
沈半溪从他肩头微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燕无寐的眼睛里映着灯笼的光,幽幽暗暗,却带着一种只在他面前才会流露的柔软。
沈半溪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脸颊,燕无寐握住他的手腕,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沈半溪仰起头,主动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起初很轻,像雪一样柔软,像夜一样微凉,而后逐渐加深,两个人吻的忘我。浑然不觉身后有人摇摇晃晃的爬起来了。
周寅被尿憋醒,他迷糊着眼,脑子一片混沌,只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一定是做梦,对。
他揉了揉眼。
两个人还在亲。
他又揉了揉眼睛。不对!
“啪”的一声周寅给了自己一巴掌,亲昵的两人终于停下来,不约而同的转头望向一侧脸带着红色巴掌印的周寅。
周寅喷了句脏话,酒瞬间醒了大半。
沈半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整个人恨不得缩进燕无寐怀里。燕无寐倒是镇定,只是微微侧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周寅。
“你们……你们……”他伸手指了指两人,又指了指自己,舌头打结,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刚刚看到——唔!”防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一把捂住周寅的嘴,把他往后拖去。
沈半溪牵着燕无寐赶忙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陆湎被吵醒了,周寅瞪着眼睛看他,“你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什么?”陆湎打了个哈欠。
周寅看向二人离去的方向,道:“他们刚刚在……”周寅用手比划一通。
陆湎哼笑出声,“哦。”
“你就哦?就哦就完了?”
“嗯,他们搞在一起了,很难想明白吗?”陆湎嫌弃的看着他。
周寅晃了晃脑袋,眼神清明了几分,想起从前造谣燕无寐有龙阳之好的事:“我居然一语成谶!燕无寐还真是断袖!”
燕无寐在卧房里打了个喷嚏。
沈半溪刚刚还有些害羞,此刻却被刚刚的窘境逗的笑出声,燕无寐也跟着他笑。
两人渐渐安静下来,沈半溪手指无意识摸索着燕无寐腰间的那枚游鱼玉佩,屋内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的闷响,远处的长安城还在守岁。
沈半溪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只大木箱上,那是他前些日收拾书简时腾出来的。
“阿枭,你看那个箱子怎么样?你出征的时候不如就带一个这样的?”
燕无寐道:“我带这么大个箱子做什么?”
沈半溪站起身,走到箱子旁边,目光盈盈的看向燕无寐,“你说,这箱子这么大,装一个人够不够?”
沈半溪一翻身整个人屈膝坐了进去,“你看这箱子空着怪可怜的,考虑考虑带走他吧。”
燕无寐认真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蹲下身,与沈半溪平视,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划过他温热的脸庞,“可以,你跟我走。”
这回轮到沈半溪怔住了,“那皇上怎么办?陛下肯定不会同意的。”
“不管他。”
沈半溪蹭蹭他的手心,道:“我开玩笑的,还有事情没做完,你再等等我。”
第51章 交接
燕无寐将沈半溪从箱子抱出来, 与人在榻上借着酒意耳鬓厮磨半晌,而后沉沉睡去。
天微微亮,沈半溪醒了一次, 窗外渗进淡淡的蓝,他微微睁开眼, 看见燕无寐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蹙着眉,嘴唇打着抖, 额间泛着一层薄汗。沈半溪登时清醒了。
他抱住燕无寐, 轻声呢喃着对方的名字,这声声呼唤似有魔力,轻易地就将燕无寐皱起的眉头抚平了。
这其实不是沈半溪第一次发现对方被梦魇住。他习惯起夜, 每次与燕无寐同床共枕, 都能发现对方其实睡得并不踏实。
燕无寐缓缓苏醒,他发现自己被沈半溪抱在怀里, 于是顺势将脸埋进对方的颈窝, 咬了下对方的锁骨,又亲昵的蹭蹭,似是在寻求安抚与庇护。
沈半溪心中软塌塌的,“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燕无寐在他颈间点了点头,沈半溪知道他睡不好觉所以卧房中常点着安神香。
“跟我说实话,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
“偶尔吧。”
“会梦见什么?”沈半溪带了几分好奇心。
“梦见一些旧事……不重要。”燕无寐道。
沈半溪平躺着, 望着头顶被晓色染成浅青的纱帐,询问道:“你的名字为什么是这两个字?无寐,这名字不好。”
沈半溪不解,在他看来这绝对不是个好名字, 无寐……无寐,不就是睡不着吗?为什么为人父母要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再加上防风从前对他说的, 燕大人待人冷漠疏离,可是父亲为什么要疏离自己的儿子?哪怕家中突逢巨变,可那时的阿枭是无辜的。
燕无寐道:“这是后来取的,大概……是提醒我,不要忘记自己的仇恨吧。”
什么意思?在大仇得报之前,他连一次安眠都不配拥有吗?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我一次也没有叫过你这个名字……我不喜欢。”
明明他已经选择背负起了上辈人的痛苦与仇恨,为什么还要给他起这样的名字?在沈半溪看来,这与诅咒无异。
燕无寐察觉到沈半溪呼吸有些急促,忙捏捏对方的脸安抚道:“我没关系的,我不在乎这个。”
沈半溪钻进对方的怀抱,声音有些哽咽:“我不要你辗转反侧夜夜无寐,我想让你每天都能睡个好觉,可是我也明白如果你不亲自手刃仇人,不亲手了结当年的痛苦,是没办法真正安然入眠的。”
燕无寐想了想,几番措辞,最终开口道:“以前是睡不好,也许真的是因为仇恨压的人夜夜惊梦,但你与我在一起后,我会好很多,因为你比那些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