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半溪道:“是,你说的是。”
“不过,你跟太子真的恩断义绝了?所以如今因为怕死才讨好世家。”
沈半溪眼中怅然一瞬,他摇摇头,道:“哪有什么恩断义绝,我一个臣子怎么好跟主子说这些,显得怪矫情的。”
陆湎道:“你说的不错,周寅确实矫情。”
铜壶滴漏的声响愈发清寂,暖黄烛火从阁内透出,映着案上层层堆叠,二人皆是一身倦意,眼下的青黑藏不住,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几分酸软。
沈半溪终于松了口,“新政文稿已具雏形,明日再细改便是,今日就先回府歇息吧。”
陆湎颔首,二人一同出府,只见一辆黑漆的安车停在门口,陆湎岂会不认识,他眯了眯眼看向沈半溪道:“我说你今日怎么转了性,原来是被人管住了。”
沈半溪抿唇笑了笑,两三步走到燕无寐面前,自如的挽住对方的手,然后冲陆湎挑了挑眉。
陆湎冷笑出声。
沈半溪太困了,在马车内靠在燕无寐的怀中睡着了,到侯府也没醒,燕无寐只好将人抱下车又回寝室。
新政的颁布,和沈半溪想的一样顺利,《选官改制疏》并没有像从前的政策一样得到世家的阻拦,只因奏疏上关于选官的核心标准是两点,一是家世,二是才德。
“二者并重,不可偏废。”沈半溪念出这八个字的时候,朝臣们都以为他转了性。
皇帝没说什么,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只是一如往常那样,大手一挥由着他折腾。
朝会散后,宫道上人影攒动,窃窃私语不绝于耳。杨德昭与三两心腹朝臣并肩而行,神色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
其中一人忍不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怪异与不解:“今日这事儿邪门得很,那沈半溪往日里跟疯了似的,一门心思帮着陛下打压我们,怎么今日颁布的新政,反倒给我们留了余地?他这是转性了?”
杨德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嗤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转什么性?不过是没了靠山,认清现实罢了。人呐,向来都是因势利导,趋利避害的。从前有太子护着,他便有恃无恐。如今他与太子离心离德,没了那层依仗,又怎敢再像从前那般张扬行事,自寻死路?”
说罢,他特意放缓脚步,从沈半溪身边缓缓走过,用只有二人能听清,却又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语气,阴阳怪气地丢下一段话:“沈仆射,今日倒真是让杨某刮目相看啊。怎么?终于想明白了?何必要一门心思与我们世家对着干,做那吃力不讨好的蠢事?顺我们者昌,逆我们者只能落得一个孤立无援、身败名裂的下场。”
话音落下,杨德昭还故意瞥了沈半溪一眼,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随后便转身,与身边的心腹说说笑笑,扬长而去,而沈半溪依旧平静无波,仿佛方才那番阴阳怪气的嘲讽,从未入耳。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这么土……
第50章 新年
很快, 新元伊始,从前冷冰冰的武威侯府今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朱红大门前宫灯高悬, 府内小径羊角灯次第排开,松枝梅香与佳肴香气交织。
从晌午开始, 防风就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里烟火缭绕,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 案板上堆满了揉好的面团、切好的肉馅、洗干净的菜蔬。沈半溪为他打下手也忙不过来, 便准备把陆湎抓去当壮丁,陆湎开口拒绝,“君子远庖厨!”
说罢, 就被人推到灶台前, 皱着眉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对着一条鱼比划了半天, 愣是没敢下手。
“你行不行啊?君子!”周寅靠在厨房门口, 手里抓着一把炒好的瓜子,嗑得津津有味,满脸幸灾乐祸。
陆湎冷冷地瞥他一眼,手起刀落,鱼头应声而落,汁水溅了他一脸。
“……闭嘴。”
沈半溪从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进来, 看到鸡飞狗跳的场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柴火堆到灶台边,挽起袖子一吸收, 从陆湎手中接过菜刀,三下五除二将鱼收拾干净, 一套动作下来,周寅笑的前仰后合,瓜子掉了一地,陆湎听着他的嘲笑声脸色发黑。
天色将暗时,燕无寐从宫中请安回来,他换上绛紫色的新服,腰间系着游鱼玉佩,往常冷峻的气质全无,尽是松弛姿态,他跨进院子,只见刘庆之挥动着手中的扫帚,扫着庭院中的积雪。
“师父。”燕无寐很自然的从他手中接过扫帚。
刘庆之悠悠看他一眼,“皇后没留你吃饭?”
燕无寐噎了一下,随即道:“我得回来跟你们一起吃。”
刘庆之笑了笑跟他一起往屋里走。
屋内,防风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长长地舒了口气,八仙桌上香气四溢,沈半溪又添了两坛酒,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燕无寐和刘庆之落了座,沈半溪自然而然地坐了过去,两人贴的极近,肩膀挨着肩膀。
周寅眼见,一眼看出了两人腰间佩戴着相同的玉佩,不禁呼出声道:“你们这玉佩怎么一模一样?不对,这是一对吧!”
随即他脑子一转圈,很快想明白了,“也对,你们是师兄弟,想必这是刘公所赠的新年礼。”
刘庆之沙哑着声音笑了笑,“年轻人,你快坐下吧。”
陆湎瞥了一眼周寅,嘲讽的笑出声。
周寅肘击他,“你笑什么?”
“你太好笑了。”
“……”
周寅撇了撇嘴,他给自己斟满酒碗,脸上堆起笑意,朝着刘庆之道:“先敬刘公!”
刘庆之笑吟吟的与他碰了一下,仰头饮尽,而后擦了擦嘴角道:“他二人这玉佩一看就名贵不凡,可不是我送的,老夫穷的叮当响,全靠阿枭接济了。不过你猜的也差不多,确实是长辈赠礼。”
周寅不明所以,不过他没忘了今日还有一件事也要做,他给自己又倒满酒,转头向着沈半溪道:“知微,我前几日犯浑,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对你不住,今日给你赔礼了。”
沈半溪赶忙陪酒,燕无寐让他少喝些意思一下就够了。
周寅有些惭愧道:“前段时间我不该那样质问你,你和太子后来闹掰可有我的原因?你这段时日闷不作声,我心里也着实难受。罢了,不管是不是我,我都自罚三杯。”
沈半溪抬起酒碗又被燕无寐按下,燕无寐道:“让他自己喝吧,这样才能解了他心中的愧疚。”
沈半溪点了点头,待周寅喝完,他才开口道:“阿寅我没有怪你,我和太子的事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至于闷不做声,我这几日公事繁忙,抽不出心神罢了。”
两人一笑泯恩仇。
酒过三巡,大家喝的脸上红扑扑的,防风抱着酒坛子不撒手,嘴里唱着不知名的边塞小调,周寅和陆湎都喝得半醉,陆湎比平日话多了起来。
沈半溪酒量一般,几杯下肚后,眼尾泛起淡淡绯色,靠坐在燕无寐身侧,眼神有些迷蒙,燕无寐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自己。
周寅眼神乱飞,瞥到燕无寐放在沈半溪腰间的手,“啧”了一声,“怎么感觉有些古怪呢?”
陆湎嗤笑道:“蠢猪。”
周寅“呵”了一声,“我哪里蠢?”
刘庆之看着两人,笑而不语。
又过了一阵,龙钟老人放下酒碗,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知微啊。”
沈半溪微微抬眸:“师父?”
“你最近在朝中的事,师父略有耳闻。”刘庆之的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聊家常。
刘庆之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燕无寐,慨然笑道:“我这辈子,在战场上生生死死,在朝堂中进进退退,最后才明白一个道理,有时候急流勇退未必是坏事。”
沈半溪颔首道:“徒儿明白。”
“你明白就好。”刘庆之笑着站起身,离席而去。
周寅原本在一旁闹腾,听到这几句话,渐渐安静下来。他低着头,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压抑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