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8)

2026-10-16

  宗元易沉声道:“此法恐怕会适得其反,威压后不加恩典,怕是会人心晃动。”

  “那你是反对朕杀陈钟了?”宗铎均眼眸暗沉道。

  宗元易想要继续解释,被一旁的杨太傅拉住了手肘,太傅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可多言。

  气氛一时间凝固,骤然,皇帝大笑,“看来在朕的儿子眼里朕是一个暴君。”

 

 

第5章 掌控

  百官垂着头,不敢抬眼瞧龙椅上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引火烧身。

  “此案悬而未决,陈钟的命自然要留着,”睿帝状似无意的撇过宗元茂,“不过,朕不管廷尉府能不能审出幕后之人——下次朝会,我可要杀人了。”

  说罢,睿帝笑着将百官扫视一遍。

  他叫燕无寐上前,眉宇陡然舒展道:“无寐,你守在边关的那些日子皇后很是挂念你,如今边关战火停息,你也就留在京兆吧。”

  “朕已经下了诏封你为执金吾,京兆的北军由你调遣,至于黑虎卫,除了你带回来的八百人之外,剩下的便继续驻守边关暂由刘老将军调遣。”宗铎均道。

  燕无寐垂着头,声线平稳无波道:“是。”

  朝会散后燕无寐按照惯例要去拜见皇后。

  中宫谒者引他入椒房殿,燕皇后坐在织机前断布,银线穿梭间,听得脚步声,才缓缓停下手中动作。

  燕皇后名燕姁,其兄燕伯俞乃燕无寐生父。燕伯俞原是镇北王麾下旧部,随着镇北王一起打天下,待镇北王薨逝后,因姻亲之故,转而投效镇北王的部下宗铎均。再后来宗铎均承继了镇北王的政治班子于长安称帝。燕姁便成了皇后。

  “皇后长生无极。”燕无寐问安道。

  燕皇后免了他的礼,让他落座,皇后鬓边又多了几缕白发,面容又添几分疲态。

  燕姁看着他道:“朝堂的事我都听说了,陛下只给了他们五日时间,看来就要再起波澜了,你要记着,明哲保身。”

  “是。”

  燕姁又叮嘱道:“你要切记我说的话,太子之位迟迟没有着落,朝中大臣屡次上书立嫡立长,可我却看得出,陛下是偏心老二的,你不要插手此事。”

  “姑母的意思是信了朝中的那些流言?”燕无寐道。

  宗铎均刚刚归朝,庐陵王谋反与大皇子有关的流言蜚语就已经传开了。

  “老大是我的的亲子,老二从小在我身边养大不是亲子胜似亲子,我了解他们,自然不会相信谋反之论,可就怕奸人有心利用……”燕姁的眼中含着深深的担忧。

  “最是无情帝王家,如果……罢了,至少你不要出事,我也算对得起我那早逝的兄长。”燕姁叹道。

  “是。”燕无寐应道。

  “对了,我去年为你相看的那些女子,你有喜欢的吗?你的婚事也当提上日程了。”燕姁道。

  “姑母不用操心我的婚事,”燕无寐顿了片刻,接着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燕姁这时才有了些许笑容,“可以带来同姑母见见,咱们燕家原本也不是名门望族,没那么多规矩,只要你喜欢我便求陛下为你赐婚,听说你从庐陵郡带人入府了,可是那人?”

  燕无寐弯着唇道:“是,来日就带他来见您。”

  燕姁又叮咛了几句就让燕无寐退下了。

  燕无寐前脚刚走,燕姁身边的女御长吞吞吐吐道:“娘娘,燕将军带回来的……好像是个男人。”

  “什么?男人!”燕姁差点昏了过去。

  燕无寐离开时与宗元易打了个照面,两人在未央宫通吃同住过几年,只不过后来燕无寐随军出征,二人已有几年未见了。

  宗元易笑着问候道:“无寐近来可好?听说你又立了军功,恭喜。”

  “一切都好。保家卫国职责所在罢了。”燕无寐答道。

  宗元易点了点头,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到背后燕无寐的声音。

  “殿下明知皇上怀疑你和庐陵王有染,为何还要在今日说这些?”燕无寐了解宗元易,此话只是为了提醒他不要再触怒陛下了。

  “身为人臣就要尽人臣的本分,若是因为一些虚无的流言就忘却本分,岂不是因噎废食?无寐,我问心无愧。”宗元易笑了笑。

  “姑母身体不好,别让她费心。”燕无寐眼神暗了暗。

  “你也是。”宗元易看他一眼。

  二人交谈几句便各自转身离去,燕无寐不留宫中吃饭直接回了武威侯府。

  侯府内,沈半溪好奇的打量着铜鍑,这铜具敞口、弧腹、圆底,“这是什么?”

  “这是羌胡那传来的玩意,少主有一次夜袭羌胡,包围了他们的单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粮草和营帐,还俘虏了一大批的皇室贵族,这炊具就是内次从羌胡那拿来的。”防风一边说,一边手上动作不停。

  他将煮熟的羊肉与羊肋一块块取出切成条状,那羊肉吸饱了汤汁,入口是酥软不柴的绵密感,防风在肉汤中撒上葱头和胡荽,解腻提鲜,最后淋入数合安的石榴汁,清透开胃。

  “这是胡羹,这道菜的做法也是从他们那传来的。”防风绕道厨房另一端备菜。

  沈半溪也跟着上前两步,他翘了翘嘴角,道:“我知道。”

  “沈先生博闻强识!连这都知道!”防风扬起尾调。

  沈半溪当然知道,燕无寐跟羌胡的每一次作战他都知道,他清了清声音道:“将军初入战场便率百人奇袭敌军粮草营,斩获三百余级,虽不算大胜,却也一战成名。”

  “哦,原来先生是说少主啊,我还以为是胡羹呢。”防风失望的摇摇头道。

  “第二次出征,你家少主就打下来被羌胡侵占数十年的朔方郡。”沈半溪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了赞赏的意味道。

  防风随燕无寐征战习惯了,无论他家少主公得了多大的战功他都没太大感觉。

  “少主确实用兵自如,立过不少战功,按理说这朝堂上下人人都应上赶着巴结他才是,但少主对外肃冷,实难与人相与。”防风道。

  很冷吗?沈半溪不由得疑惑。

  “不过战力非凡是事实,况且有时候被人巴结未必是好事。”沈半溪坦言,脚步不自觉地挪到厨房门前,缓缓蹲坐在石阶上。

  院中梨花飘落,新绿长出,他不禁幻想若是当年雍州三日屠有燕无寐在这样的人在,会不会少一些人死于羌胡的屠刀下?

  但又转念一想,当年的镇北王商敕同样的所向无敌,却也还是败了。

  “我竟不知,在你眼里的我居然是这样的。”燕无寐的声音从耳侧响起,

  沈半溪猛地起身,正撞上燕无寐促狭的目光,那人轻扬着唇角,双手抱在胸前,斜身倚靠在漆红的廊柱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沈半溪转身就往屋内跑。

  防风道:“别忙活了先生,都已经做好了。”

  沈半溪:“……”

  三人一齐落了座,围坐在方桌前,沈半溪低头扒饭。

  燕无寐端的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谁知道这狐狸皮下藏的是什么?沈半溪抬眸偷瞄,想到防风的话,燕无寐严肃吗?他看未必。

  “你们在吃什么好吃的呀?”清脆声音入耳,那人跨进门槛便落了座,跟回了自己家似的。

  那人头戴三梁进贤冠,身着褐色深衣,目光略过沈半溪,只略一思索,便大叫一声,他一把揽过沈半溪的肩膀,道:“是你啊!你是在校场一刀杀了狮子骢的内个,那身姿真是好不威风,都快赶得上阿枭了。”

  “周寅。”燕无寐虽在笑,声音透露着一丝微妙的警告。

  周寅讪讪地笑了笑,松开了沈半溪,道:“‘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我忍不住便想贴近几分呢,失礼了。”

  周寅对着沈半溪作揖,沈半溪微笑着回礼。

  端庄不过一瞬,周寅便藏不住性子,又转过头看向燕无寐道:“你怎么把人藏这了?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可是把从徐州带回来的那群门客找了个遍,结果人在你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