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81)

2026-10-16

  沈半溪站在庭院中,看着那丛开得正盛的芍药花,花瓣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想起去年春天,他和燕无寐一起翻土、栽种、浇水,那人笨手笨脚的,把花根埋得太深,他笑着说“你这样种下去,它透不过气,开不出花来”,燕无寐便蹲在一旁,看他重新栽种,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笑意。

  沈半溪折下一枝粉白的芍药,握在手中,在廊下站了很久。

  他决定去军营找燕无寐。

  军营在城北,沈半溪没有乘马车,只骑了一匹马,独自前往。暮春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到了营门,守兵认得他,恭敬地引他进去。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燕无寐正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沈半溪站在帐外,听见他的声音,沉稳冷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将军,沈大人来了。”守兵通传。

  帐内静了一瞬。

  “不见。”燕无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小兵从帐内出来,有些为难的和沈半溪重复燕无寐的话,虽然沈半溪早就听见了,他道:“那我就站在此处等他。”

  小兵再次通报,复又出来,“先生别站在这了,营外备了马车,先生回去吧。”

  沈半溪吃了闭门羹。

  几番碰壁,沈半溪不再找他了,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看到对方冷漠的眼神,怕听到对方拒绝的言辞,怕自己一次次靠近却被一次次疏远。

  原来患得患失是这种感受。

  他开始学着一个人用膳,一个人坐在廊下发呆,一个人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没过多久,一道圣旨骤然降下。朝堂之上罗织罪名,言沈半溪身居尚书台暗结私党,一纸诏令,将他削去朝中官职,贬谪到商洛任县尉一职,路途迢迢,归期难定。

  旨意传至侯府时,沈半溪正坐在窗前,静静看着瓶中早已蔫落的芍药,神色平静无波,似是早有预料。

  防风在侯府摔断了腿,燕无寐在军营得知消息,挑了晌午回侯府。

  他进屋才发觉自己被防风骗了,屋内没有摔断腿的防风,只有立于中央唇间毫无血色的沈半溪。

  燕无寐面无表情,转身就要离开,沈半溪立刻喊住他,“站住!”

  ==========作者有话说:==========

  不会虐太久的,emm不要怪小燕

 

 

第59章 噬心

  燕无寐回过身瞧他, 语气漠然道:“你有什么事吗?”

  沈半溪愣了一下,怔怔的看着他:“我只是想跟你说说话,如今连说话都不可以了吗?”

  沈半溪望向他空荡荡的腰间, 那里本该佩着一枚绿色的玉佩,和他腰间的是一对, 是皇后所赠之物,沈半溪有些颤抖的开口道:“你腰间的玉佩呢?”

  燕无寐眸中似有冰壳裹挟, 他沉默了好一会, 最终一丝情绪都没有道:“摘了。”

  “为什么摘掉它?”

  为什么躲开我?为什么这些天不肯见我?你有多少天没回过侯府了你知道吗?这些话难以启齿,沈半溪想问出口,可又怕问出口。

  心底终究还带着一丝希冀, 最终道:“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燕无寐顿了片刻, 似是闪过一丝疑惑,他仍旧淡淡的回答道:“没有, 你还有什么事吗?”

  “我去找你, 你为什么不见我?”

  “没有为什么。”

  沈半溪看着他,细心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可仍旧找不到一丝波动,他的心彻底沉下去,反而变得冷静了:“总要有理由吧……”

  为什么曾经那么浓烈的爱,他感受不到了, 总要有理由吧。

  燕无寐沉默半晌,给出答案:“你就当人心易变吧,从前照顾别人的日子如今过得腻烦了,有时候难免感到负担, 我大概更适合一个人。”

  对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坦诚自己的想法, 沈半溪用力摇了摇头,艰涩开口道:“不是的,我不用、不用你这样,我也可以照顾你,以后换我来照顾你呢?”

  燕无寐别过头不说话了,沈半溪试着再进一步,他有些懊恼道:“是我不好……我从前没想过这些,我不知道你会感到……”

  负担两个字他说不出口,可是他确实真真正正感受到了燕无寐的疲累,是啊,他是这段关系的得利者,只会无声的享受对方带来的好,全然忘却了付出的人会不会觉得辛苦,当燕无寐感到疲惫,他对自己的爱也就迎来了山穷水尽的那天。

  沈半溪无力的垂下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麻木的做着最后的挽留:“以后不会这样了,以后换我来对你好,可不可以……”

  沈半溪看不到燕无寐的表情,对方的声音依旧很冷,也可能是平日燕无寐待他太过温柔,所以此刻显得那么冰冷无情,“一味的纠缠下去没有意义。”

  沈半溪知道自己再不说恐怕就再没机会说了,他咬咬牙,猛地抬头,“可是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恐怕就已经……”

  “别再说了。”燕无寐蹙着眉打断他,沈半溪猛然想到了夜月之下,二人站在石桥上,他也是这样一口回绝对方的。

  随后燕无寐缓缓开口道:“你也别想太多,我本就是薄情之人,和任何人在一起久了我都会慢慢觉得厌烦,你离开我这种人未尝不是好事。”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沈半溪转过身不再看他,两人僵持良久,他才开口道:“你走吧。”

  商洛的冬天比京城要冷些,却也冷得干净。

  沈半溪到任已有小半年,县衙后头的小院布置得素雅妥帖,院角种着一株白梅,来的时候便已打了花苞,这几日陆续开了几朵,冷香幽幽地渗进窗棂里。

  新官上任,积年的案牍堆得比人还高,商洛虽是小县,事却不少,他每日点灯熬油的看卷宗,常常伏案到三更天,眼睛酸涩得像揉进了沙子。仆人端来的饭菜总是热腾腾的,口味清淡却极合他脾胃,他吃着吃着恍惚有几分熟悉。

  忽的他猛然察觉自己的书房里有一张极为舒适的卧榻,倒是比主卧还要精致几分,沈半溪有个习惯,他爱将书房和寝卧布置成一间,应当鲜少有人会像他一样有这么个偷懒的爱好。

  沈半溪随口问向那个服侍自己的仆从,“这院子是谁布置的?”

  那仆从一愣,随即道:“是……前任县令走时留下的,想来是惯常的规制。”

  “来了这么久还没问过你是哪里人,怎么长安菜做的这么好?”沈半溪语气和善道。

  那仆从“啊”了一声,“就是商洛人,知道先生是从长安来的,所以特地学了几道菜。”

  还不及沈半溪细细思索,那仆从就端上一碗墨色的药汁,“先生,该喝药了。”

  沈半溪颔首道:“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仆从走后,沈半溪端起那碗药,打量了半晌,如过去这半年一样,将苦涩的药汁尽数倾泻进一旁的盆景中,最终一滴一滴的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

  深夜,沈半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抽出枕下放着的两枚玉佩,小心翼翼的将他们拼在一起,他存了一点私心,带走了最后一点值得寄托的东西,沈半溪摸索着上面的纹路,突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诗,“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恐怕自己余下的日子只能靠着这对玉佩来想念了。

  想到此处,眼泪掉得很安静,没有什么声响,只是眼眶忽然一热,然后有什么东西模糊了烛光,顺着脸颊落下来。

  *

  燕无寐攻陷洛阳那日,郭聘成了阶下囚,可他却没有濒死的恐惧而是一反常态的开始大笑,他看着燕无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你以为杀了我,你的就大仇得报了吗?”郭聘的声音气若游丝,却也带着几分癫狂的笑意,“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如今本就是将死之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如我就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吧。”

  郭聘的眼中没有恐惧,全是想要令对方痛苦的快意,“你以为当年是谁让我假扮羌胡人截断商敕的后路?他说,只要商敕死了,他就能接手镇北王的所有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