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寐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思绪。耳边只剩下郭聘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着他的心。
“你以为你在为谁卖命?”郭聘咳嗽了几声,他早已苍老,他笑得像个疯子,“你替宗铎均打了多少仗?你替他杀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每立一次战功,他可能都在背后笑你,笑你蠢,笑你认贼作父……”
“哦,不对,像他这样的人,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世又怎么会把你这样的隐患留在身边,不过这件事既然能被我知道,想必你也瞒不了他多久。”
“住口。”燕无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替他守了那么多年边关,他呢?他杀了你全家。”郭聘的眼睛里闪着最后的光,那是濒死之人特有的、毫无顾忌的恶意,“商敕是你的父亲吧?你母亲崔氏……你兄长……你以为他们是死在羌胡人手里?不,是宗铎均。从头到尾,都是宗铎均。”
燕无寐猛地转过身,一脚踩在郭聘的胸口,用剑刺穿那人的胸膛,将人死死钉在地上。他俯下身,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你再说一遍。”
郭聘已经说不出话了,血从他喉咙里涌出来,堵住了所有的声音。但他的眼睛还在笑,那双浑浊的充血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的得意。
“你……和我……一样……”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最后的气音,“都是……棋子……”
他的眼睛失去了光彩,彻底不动了。
燕无寐闭上眼睛,眼前是一片血红。他努力消化着郭聘刚刚说的话,一瞬间,就在这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他都了然了。
其实他过去不止一次猜测过宗铎均在那场屠杀中扮演的角色,可或许是不愿承认也是不敢承认,罪魁祸首是那最高位之人。
他一直坚定着信念,只要杀了郭聘,他的复仇就结束了,他可以过上正常人的日子,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可是……可是……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从洛阳回京的路上,燕无寐一直在思考,他该怎么办?他反复问自己,他该怎么办?要继续复仇吗?他可以复仇吗?他应该复仇吗?可是……沈半溪怎么办?
燕无寐自那日彻底失眠,他很痛苦,他的头很痛,痛的快要裂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已经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他不想也不能再失去沈半溪了,如果他选择复仇,就势必会伤害他爱的人。
“对不起……”燕无寐独自在深夜向他逝去的亲人一遍遍诉说悔恨,希望那些逝去多年的亡灵可以听见,他愿意在死后下地狱接受最残酷的惩罚以弥补他的罪过。
回到京兆,睿帝召他彻夜长谈,燕无寐耳鸣不断,一个问题要反复三四遍才能听清,睿帝只当他累了,让他休息。
燕无寐在深夜辗转反侧,他连恨都不敢恨得太明显,因为恨意会写在脸上,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
宫宴上,燕无寐知道自己面前的糕点是杏仁糕,他还是吃下了,因为他的父亲商敕对杏仁过敏,而商敕年幼的小儿子曾因儿时误食杏仁险些丧命。
他强撑着回到侯府才倒下,他知道睿帝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即使他愿意放下仇恨,愿意背负这滔天之罪,恐怕也不能了。
他半昏半醒,听见沈半溪自责的在他耳畔碎碎念,沈半溪是这么好的人,他怎么可以连累他?有人曾说他是天煞孤星的命,他已经没了至亲,如今又怎么能害死自己的挚爱?
他可以罪无可恕,也可以死,却无法忍受沈半溪受到伤害。
皇后病重的那段日子,燕无寐日日入宫侍疾。
他跪在椒房殿的床榻前,看着那个曾经端庄威严的女人一点一点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燕姁临终前,摒退了所有人,唯独留下了他。
“阿枭。”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扶我起来。”
燕无寐将她扶起,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枯叶。
“姑母知道。”燕姁喘了口气,“你这些年……过得很苦。”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燕姁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她将声音放的极轻,“是我们对不起你……和你的亲人,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们,血海深仇在前,我会去地下向你父母赎罪。”
“你,你要小心,小心太子。”燕姁尽管说的磕磕绊绊,但仍旧庄严沉重,“他知道你所有的秘密,他如今为了权势已经不择手段,是我没教好他。”
燕姁长叹一口气。
燕无寐的心彻底绝望,他了解宗元易,他被睿帝打压多年,在斗垮肃王后又当了十余年的太子,可即使是太子,也仍旧被处处打压。
宫中年幼的皇子逐渐长大,睿帝的心始终摇摆不定。
燕无寐知道,太子迫切的想要上位,而这最快方法就是弑君,而太子挑选的那把刀,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双视角,尝试一下新的写法,大概下一章小情侣就会解除误会了。只有前世这一部分虐,回到正常时间线不会虐的。
沈半溪在燕无寐的复仇之上,燕无寐在沈半溪的理想之上。
第60章 胆怯
燕姁是午时走的, 钟声敲了三下,燕无寐才反应过来他的姑母不在了。
其实这么多年皇后待他始终不冷不热,但也是难得在这长安城中对他有几分真心之人。
燕无寐和宗元易他们跪在殿外, 随着皇后的子女们哭了一场。
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回到侯府后, 远远的就看到沈半溪独坐栏边。
他的脚步变得迟缓,皇后临终前的话在燕无寐的耳畔反复盘旋, 皇帝与太子虎视眈眈的眼神亦犹在眼前, 燕无寐耳中嗡鸣阵阵,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堪堪躲开了迎面而来的想要拥抱他的沈半溪。
燕无寐清晰看到了对方眼底的关切与失落,他耳边的嗡鸣声愈发聒噪, 在战场上都不曾恐惧过的人, 平生第一次生出胆怯,他脚步发软只能找借口狼狈的逃离此处。
燕无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他惊觉自己听觉已然混沌, 方才他需要看着沈半溪翕动的嘴唇才能分辨对方说了什么。
这一夜他断断续续的睡着,做了许多梦,等到拂晓,他的耳畔依旧嗡鸣,却依稀可以听见沈半溪在门外的声音。这让燕无寐有些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他缓了好一会才沙哑着声音答复。
可门扉始终紧闭, 燕无寐知道他此时必须狠下心来,他不想让对方太难过,于是不会刻意的去说决裂的言辞,他会一点点的抽离, 一点点的疏远,让沈半溪慢慢的去适应, 最好的结果就是自己在对方的记忆里渐渐淡去,燕无寐了解沈半溪,起初或许会有恨,但当他对自己彻底失望,就不会憎恨也不会悲伤。
沈半溪很少会憎恨一个人,当他发现自己看错了一个人,会毅然的转身离开。
慢慢的,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已经察觉到自己有意无意的回避了,他为了躲人便离开了侯府,日常起居都在军营,他因为听觉受损处理起日常的军务都不如往日迅捷,他不想让人看出端倪,悄悄请了大夫来看,可大夫却查不出病因,开了几服药也不见好。
燕无寐以为日子会这样一天天过去,疏远会成为一种习惯,就像他渐渐习惯了耳畔那片挥之不去的嗡鸣。
然而沈半溪并不如他想的那般容易放手。
某天夜晚,沈半溪亲自到访军营,他不硬闯只让守门的士兵通传,燕无寐知道沈半溪就在帐外,他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冷漠无情,只说了“不见”二字。
可在对方登上马车之时,他还是没忍住,在漆黑的角落处偷偷看了对方一眼。
这次冷漠的回绝之后,沈半溪果然不再来寻他,而睿帝和太子却轮番前来试探他,燕无寐被步步紧逼,他只觉得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把随时会掉落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