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微命(83)

2026-10-16

  在此之前,他必须让沈半溪远离长安。

  圣旨下达的第二天,他被防风骗回府中,他知道是沈半溪想见他,他也想见对方,也想借此机会彻底断了对方的心思。

  他表现的极端冷漠,因为不能完全听清对方的话,于是便漠然的看着对方,通过沈半溪轻启轻合的嘴唇读懂他的话,每一次回答都会停顿半晌。

  直到沈半溪脱口而出说爱他,如此坚定,如此深情,或许是上天可怜他,他将这句话听的很清楚,可是心痛的感觉也随着这句话猝不及防的侵袭,他打断他,就像是否认了对方的感情一般。

  他看着沈半溪一点点转过身去,对他彻底失望,最终让他离开。

  沈半溪离京那日,他站在城楼上看了许久,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深夜,李常侍亲自带人传唤燕无寐入宫,说是军情紧急,令他速速入宫商讨关于讨伐羌胡的事宜。

  马车穿过长安空旷寂寥的街巷,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犹如鼓点一般紧迫而密集。

  李常侍引他穿过长长的宫廊,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燕无寐不疾不徐的跟在他身后。

  宣政殿的大门敞开着,殿内没有朝臣没有侍从,只有睿帝端坐在御案之后。

  燕无寐向皇帝行礼,睿帝抬眼看他,上下打量一番,开口道:“坐吧。”

  李常侍依言引他入座,燕无寐走到案前,目光在食案底部停留一瞬,一把刀赫然藏在此处,李常侍引他落座便退出殿内。

  他移开视线面色如常的落座。

  睿帝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燕无寐脸上,冷冷开口:“阿枭,我和你父亲已经生死相隔近二十年了。”

  燕无寐猛的抬头看他,那眼神极为锋利。

  “当年雍州一战,你父亲被羌胡人害死,我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疾首,我记得商敕有两个儿子,长子娶了新妇,那新妇怀着身孕潜逃出城,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他们,若是他们当年活下来了,商敕的孙子也该及冠了。”

  燕无寐的看着他张合的嘴唇,双拳渐渐握紧。

  “我记得,当年他的两个儿子明明都跪在城门前,全族由我亲自监杀,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究竟是谁?”睿帝眯着眼看着燕无寐,“后来我想明白了,燕伯俞宁肯舍弃自己的儿子也要保全镇北王的后人,当真是忠义,难怪你儿时他对你不冷不热,想来是一边恨着你一边还要将你抚养长大。”

  睿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见燕无寐不说话,继续道:“朕说的对不对?商明枭。”

  “今日你死在未央宫,朕会对外宣称你是病逝,保全你和你父亲的颜面。”

  燕无寐冷笑出声,像是听了什么可笑至极的笑话,“陛下是在保全自己的颜面吧,当初若不是靠卖国你怎么能坐上今天这个位置?”

  睿帝眼中闪过寒光,他站起身将酒杯用力掷在地上,酒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倏的,刀光骤起,数十名郎官拔刀而出将燕无寐团团围住。

  燕无寐猛地掀翻面前的桌案,案底藏着的刀被抛在空中,燕无寐一把接住,长刀骤然出窍,睿帝被冷光晃了眼,不由被威慑得后退一步,方才对取燕无寐性命这件事的笃定忽的犹疑起来。

  郎官们冲上来。

  第一个,剑锋穿喉。第二个,刀落人亡。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燕无寐的剑没有停过,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殿内尸首堆叠,鲜血漫过地砖的缝隙,染红了御案的阶下。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殿内再无一个站着的郎官。

  燕无寐甩掉剑上的血,抬起头,看向睿帝。

  睿帝站在御案后,面色惨白。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以为杀了他们就能活着出去?外面还有禁军……”

  “陛下不妨喊一声!”燕无寐沉声断喝,面颊染着血痕,心绪激荡之下瞳孔微微震颤,目光直直锁定睿帝。

  睿帝张嘴。

  殿外寂静无声。

  燕无寐再次发出低沉的长笑,那笑声带着凉薄和讥讽,“你们父子相残,在我眼里便如同狗咬狗一般。”

  睿帝面色铁青,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燕无寐握紧手中的刀,踏过满地的尸首,一步步朝睿帝走去。靴底踩在血泊中,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睿帝的心口上。

  “你以为太子会让你活着离开这间大殿吗?”燕无寐在他面前站定。

  “朕待你不薄。”睿帝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十五岁从军,朕破格提拔你。你打羌胡,朕给你粮草、给你兵马、给你封侯。你想要的,朕哪一样没给?”

  燕无寐没有说话。

  “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睿帝后退一步,腰撞上御案,带着恐惧与狼狈的跌坐在地上。

  燕无寐举起刀,睿帝发出最后的呼声:“不要——”

  紧接着噗呲一声,睿帝的喉咙被割断,汩汩的鲜血从他喉间冒出,他的眼睛在颤抖,断气前也未曾合上。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燕无寐心头一颤,他缓缓转过身,见到自己最后牵挂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哪一步出了问题,沈半溪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太子马上就要过来捉拿他,此时出现,无异于同他一起送死。

  燕无寐用凶恶又冰冷的眼神看向他,这眼神确实将沈半溪定在原地不敢上前。

  燕无寐与沈半溪擦肩而过,他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一旦停下脚步就会害死对方。

  他踏出宣政殿的大门,风雪扑面而来。天将破晓,却仍是灰蒙蒙的一片,朱红的墙被白雪覆盖,可那白盖不住血腥气。他的手上、衣袍上,全是宗铎均的血。

  他杀了皇帝。他终于报了血仇!

  黑虎卫在宫门处接应他,他带着他们杀出一条路,禁军在后面追赶着,双方在雪林里厮杀一场。

  燕无寐已经决定将雪林作为埋葬自己的地方,皓白的地面上尸首成堆,一场恶战过后,他完全没了力气,也没有了想要反抗的心气。

  燕无寐低垂着头,依稀听到马蹄的声音,他轻笑了一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死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温热的鲜血溅在了脸上,燕无寐猛的抬头,是沈半溪。

  沈半溪的动作很温柔,他擦掉燕无寐脸上的血,自己的双手也不可避免的粘上血腥,“阿枭,你可以告诉我的。”

  燕无寐厉声让他走,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乌压压的大军已经赶来,为首者正是太子易!

  燕无寐看着沈半溪的背影,那人提着剑站在自己身前,毫无惧色,他从未被人这样保护过。

  “沈知微,”燕无寐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你走。”

  沈半溪没有回头。

  燕无寐听着沈半溪和宗元易你一言我一语的交锋,这才明白,如今沈半溪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远方传来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震得雪地微微颤动。

  太子易脸色一变看向深林的另一段,无数火把如星河般涌来,黑压压的骑兵冲破风雪,当先一人身着银甲,手持长剑,正是重影!

  燕无寐看见重影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黑骑,那是他的黑虎卫,重影把他们从边郡带回来了!

  骑兵校尉周寅听到沈半溪说出当年的真相,也在此时反水太子易,宗元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保护镇北王世子!”周寅一声高喊,林地骤然兵荒马乱成一片。

  沈半溪将燕无寐从地上拽起,想要把人扶上马去。

  “还敢跑,”太子易夺过一旁弩手的弓弩冲着燕无寐的头颅射去。

  冷箭穿破冰冷的空气,沈半溪奋力向前扑去,展臂将他紧紧护在自己的胸口。

  “知微!”

  只见周寅策马挥刀,截断了那支射来的冷箭。

  沈半溪将燕无寐扑倒在飘红的雪地中,二人在雪地翻滚时颠倒了位置,燕无寐把人紧紧按在怀里,用右手护住沈半溪的头,他自己的后心则狠狠砸在了圆钝的石块上。